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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快穿,史莱姆

第六章 墨渍与糖霜

清晨五点二十分,琉羽月睁开了眼睛。

浴缸里的瓷壁贴着脊背,凉得像一块冰。她维持着蜷缩的姿势睡了不知多久,右腿从大腿以下全麻了,像被人抽掉了骨头,只剩下一片蚁爬似的刺痛。窗外还是蟹壳青的天色,城市在黎明前最后的黑暗里缓慢地呼吸着,远处传来早班公交出库的轰鸣。

她动了动手指。

史莱姆还趴在她的锁骨下方,奶白色的身体在晨光熹微中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蜡质感。那些灰黑色的纹路没有再蔓延,但也没有消退,像墨汁渗进宣纸的纤维里,凝固成一道道丑陋的静脉。它感应到她的苏醒,迟缓地鼓起一个小包,又瘪下去,像是在打哈欠,却没有力气发出声音。

琉羽月撑着浴缸边缘站起来。

右腿一软,她扶住了墙上的毛巾架,金属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镜子在水汽散尽后露出本来面目,照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下唇的伤口结了暗红色的痂,被水泡得发白发皱,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眼睛下面挂着两轮浓得化不开的青黑,让她看起来像是刚生过一场大病,或者熬了三个通宵。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脸。

拍了三下,第四下时她停住了。左手手背上有一排月牙形的淤青,是昨晚在剧痛的痉挛中自己掐出来的。指关节处破了一块皮,沾着浴缸边缘的瓷釉白灰。这些痕迹不能被人看见,尤其不能被琉星看见。

她从口袋里掏出史莱姆——它现在已经虚弱到连“水果糖”的拟态都维持不住,只是软塌塌地蜷在她的掌心,糖纸歪歪扭扭地裹着,像一张被揉皱又强行摊开的遗书。琉羽月用手指轻轻理顺那些褶皱,把它重新塞回口袋深处。

“再撑一天。”她用气音说。

史莱姆在她口袋里极轻地颤了颤,算是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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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静悄悄的。

琉羽月赤着脚走过吱呀作响的木地板,像一片掠过水面的影子。经过九月的主卧时,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零点几秒。门缝里还透着一线光,从凌晨到现在都没有熄灭。那位以“兰雪”身份示人的大盗,此刻或许正在清点昨晚的“战利品”,或者在联络某个同伙。那扇门后面传来的,是极其轻微的、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她没有停留,推开了储藏室的门。

折叠床上的薄被乱成一团——不,是有人翻过的痕迹。枕头的位置偏移了三寸,床单上有几个模糊的指印,大小不是琉星的。琉羽月的瞳孔微微收缩,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走过去,从枕头底下摸出了自己的那本《悉兰市植物图鉴》。书页里夹着的一张便签纸还在,上面是她昨晚随手写的几笔古悉兰字符——伪装成涂鸦的那种——但角度被人动过。

有人趁她不在时,进过这个房间。

是九月?还是十月?

或者是别的什么人?

琉羽月把便签纸抽出来,凑到鼻尖闻了闻。纸上除了她常用的廉价圆珠笔油味,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硝石与冷金属混合的气息。和九月头发上的味道一样,但更干,更陈,像是某种长期暴露在空气中的古物。

她把便签纸撕碎,冲进马桶,看着那些碎片旋转着消失在管道深处。然后她回到床边,将枕头摆回原位,把薄被抻平,连褶皱的角度都恢复成她离开时的模样。做完这一切,她才脱下湿透的睡衣,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圆领T恤。

口袋里,史莱姆忽然轻微地收缩了一下。

不是预警,是一种……困惑?它传递来的情绪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毛玻璃,但琉羽月读懂了——有某种力场正在靠近,不是十月那种灼热的压迫感,而是更阴冷、更粘稠的东西,像一条湿滑的蛇,正从后花园的某处土壤里往外钻。

她看向窗外。

天色还早,晨雾在荒芜的花园里弥漫,把杂草和断壁残垣都泡成了一幅洇开的水墨画。西北角那块翻整过的土地,此刻笼罩在一层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紫灰色雾气里。雾气从土壤的缝隙中丝丝缕缕地升腾起来,在离地三尺处消散,仿佛土地正在缓慢地呼吸。

锚石在“活动”。

或者说,有人昨晚在她解析之后,重新激活了它。

琉羽月拉上窗帘,隔绝了那片雾气。她知道现在不是调查的时候。天快亮了,琉星会醒,九月会下楼,她必须把自己重新嵌回“普通破产少女”的壳子里,不能有一丝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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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整,厨房传来煎蛋的焦糊味。

琉羽月推开门时,看到的画面让她在门框边停了一秒。

琉星站在灶台前,穿着那件黑白女仆装,背对着她。他的动作很机械,打鸡蛋,放油,翻面,起锅。但和昨天不同的是,他的肩膀绷得很紧,脊背挺直得像一块木板,头微微低着,后颈露出一截苍白的皮肤。

他在害怕。

或者说,他在紧张。

“哥。”

琉星猛地回头,锅铲差点脱手。他看到是她,脸上的表情从惊惶迅速切换成强撑的笑容,但那笑容挂得太急了,嘴角还在微微抽搐:“阿、阿月?你怎么起这么早?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

琉羽月走到他身边,看了看锅里那枚煎得边缘焦黑、蛋黄却还在晃荡的蛋。和昨天的失败一模一样。但琉星今天没有试图挽救它,只是机械地把它铲进盘子里,然后关掉火。

“那个……”他搓了搓手,眼神四处游移,“昨晚……你没事吧?我起夜的时候,看到浴室灯亮着……”

“洗澡。”琉羽月说,“水有点凉,泡久了。”

“哦……”琉星欲言又止。他看着她苍白的脸和破了的嘴唇,手指动了动,想伸手碰一碰,又缩了回去。最终他只是低下头,声音闷闷的,“阿月,如果……如果有人欺负你,或者有什么奇怪的人来找你,你一定要告诉我。我……我现在虽然穿这个,但我也是你哥。我……”

他说不下去了。

琉羽月看着他发顶那个因为睡觉而翘起来的一撮呆毛,看着他被围裙带子勒得发红的脖颈。十七岁的少年,昨天还在为一个四千块的月薪而欢呼,今天却在为妹妹嘴角的一道伤口而手足无措。

她伸出手,帮他理了理围裙上歪掉的系带。

“没有奇怪的人。”她说,声音轻而平稳,“哥,我饿了。”

琉星吸了吸鼻子,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把什么东西逼了回去:“……好!吃饭!今天这蛋虽然卖相差,但味道肯定……肯定能入口!”

他们坐在餐桌两端,沉默地吃着早饭。

期间九月没有下楼。二楼传来轻微的走动声和衣柜开合的声响,那位“大小姐”似乎在准备出门。直到八点十五分,她才飘然而下,今天换了一身米白色的运动套装,头戴鸭舌帽,一副要去晨跑的打扮。

“早呀~”她笑眯眯地打招呼,目光扫过琉羽月嘴角的伤,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但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小羽月,嘴角怎么破了?上火了?”

“咬到的。”琉羽月端起杯子喝水,挡住了自己的脸。

“哎呀,要小心呀。”九月从包里掏出一支润唇膏,放在桌上,“送你的,草莓味。女孩子要对自己好一点哦。”

那支润唇膏的管身是银色的,上面印着某奢侈品牌的LOGO,但底部有一道极细的、被拧开过的痕迹。琉羽月道了谢,把它收进口袋,和史莱姆放在一起。史莱姆在接触到金属管身的瞬间,传递来一阵微弱的抵触——那上面除了化妆品的蜡质味,还有一丝和便签纸上相同的、古悉兰文物特有的冷金属气息。

九月在试探她。

或者说,九月在“标记”她。

“我今天要去爬山!”九月拎起运动包,在玄关处回头,视线落在琉星身上,“小琉星,记得打扫二楼书房哦。还有……地下室的门锁真的坏了,千万别靠近,会掉下去,很危险的。”

她重复了昨天的话,但语气比昨天更重,尾音的下沉更明显。那不是对琉星的嘱咐,是对琉羽月的警告。

门关上了。

琉星长出一口气,瘫在椅子上:“这位大小姐,越来越难伺候了……阿月,你说她是不是人格分裂?一会儿可爱,一会儿吓人……”

“不是。”琉羽月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她只是有很多秘密。”

“啊?你怎么知道?”

“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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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打扫平淡无奇。

琉星被派去擦二楼的书房和走廊,琉羽月负责一楼的客厅和厨房。她擦地时跪在地上,抹布浸透冷水,掌心被泡得发白起皱。这具身体的疲惫像潮水一样一波波涌上来,凌晨那场共感透支的不只是史莱姆,还有她自己。每一次直起身,眼前都会炸开一片细碎的金星。

她咬着牙,一下一下地擦着地板砖的缝隙。

史莱姆在口袋里持续地、低频率地颤抖着。它很饿,也很冷。日光对它现在的状态来说不是补给,而是一种缓慢的消耗。它在向她传递一种需求——夜晚,月光,或者某种更强烈的星辰辐射。

“晚上。”琉羽月在心底回应它,“再等一等。”

史莱姆瑟缩了一下,服从了。

中午,琉星做了番茄鸡蛋面。他的厨艺依然灾难,面条煮得半软半硬,番茄炒蛋咸得发苦,但至少是热的。兄妹俩面对面坐着,吸溜着面条,谁都没有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琉羽月的手背上,把那圈淤青照得泛紫。

琉星看到了。

他的筷子停在半空。

“……阿月,”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飞什么,“你手上的伤,哪来的?”

琉羽月低头看了看:“擦地,按到桌脚了。”

“桌脚能掐出指甲印?”

“我用力过猛。”

琉星放下筷子。他的脸色变了,从困惑变成担忧,又变成一种强压下去的愤怒——不是对她,而是对某种他无法触及、无法理解的东西。他绕过桌子,蹲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左手,像捧着一块易碎的玻璃。

“你骗我。”他说。不是指责,是陈述。

琉羽月看着他。

她看着这个和她一起长大、却对她口袋里的星空一无所知的少年。他的眼睛很红,昨晚肯定也没睡好,眼皮肿着,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穿着可笑的女仆装,膝盖上还沾着擦地板时留下的灰,却蹲在她面前,试图用他仅有的、笨拙的关心,撬开她紧闭的壳。

她差一点就想说了。

差一点就要把口袋里的史莱姆掏出来,把七年前梧桐树下的红发少年,把凌晨那些绞肉机一样的疼痛,把那个在遥远黑暗中流黑血的蓝发身影,全部倒在他面前。

但她不能。

琉星是世界上的好人。好人意味着一旦被卷入,就会奋不顾身。而她已经看见过太多奋不顾身的人,在齿轮里被碾成血泥。

“真没事。”她抽回手,低下头继续吃面,声音从面条的热气里传出来,闷闷的,“哥,面要坨了。”

琉星蹲在那里,看了她很久。

最终他站起身,走回自己的座位,一言不发地把那碗咸得发苦的面条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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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琉羽月去了后花园。

不是去西北角,而是去那棵高大的梧桐树下。树下的杂草被人拔过,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泥土。她坐在树根上,背靠着粗糙的树皮,把史莱姆从口袋里拿了出来。

正午的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切割成碎片,落在她掌心,变成一块块游移的光斑。史莱姆在阳光下几乎透明,灰黑色的纹路像墨汁在清水里扩散,显得触目惊心。它太虚弱了,连蠕动都很艰难,只是软塌塌地趴在那里,像一团被遗弃的橡皮泥。

琉羽月解开领口最上面的扣子,把它贴近自己的颈窝。

那里是动脉跳动的位置,体温最高,也最接近她精神力的核心。史莱姆在接触到她皮肤的瞬间,发出一声只有她能“听见”的、类似叹息的震颤。它伸出一条细若发丝的触须,轻轻搭在她的颈动脉上,开始缓慢地、贪婪地汲取她的生命力。

不是吸血,是某种更深层的交换。

琉羽月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细微的、被抽离的眩晕感。她的视野开始发白,边缘出现细小的黑点,像老旧的胶片在燃烧。但她没有推开它。她知道这是必要的,如果不想让史莱姆彻底崩溃,她必须喂养它。

“……慢一点。”她低声说,手指抚过它冰凉的表面,“我不跑。”

史莱姆的动作顿了顿,然后变得更轻了。它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收回了大半的汲取力度,只是依恋地贴着她的皮肤,发出微弱而满足的嗡鸣。

风穿过梧桐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在这近乎温柔的背景音里,琉羽月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不,那不是梦。那是史莱姆在汲取她生命力的同时,反馈给她的、某种被它截留的记忆碎片——

(碎片·梦)

黑暗。不是虚无的黑暗,而是一种有质感的、稠密的黑暗,像天鹅绒,像凝固的墨汁。

她站在黑暗里,赤着脚,脚下是冰冷的、打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空气里有血腥味,但更多的是一种古老的、类似图书馆尘埃与陈年檀香混合的气息。

前方有光。

很微弱的一点光,来自一个跪在地上的身影。

蓝发。

长发垂落,遮住了脸,发丝间凝结着黑色的、尚未干涸的血块。那身影穿着一件白色的、样式古老的衬衫,肩线处绣着暗银色的纹路——那是古悉兰皇室的徽记,她在那本《古悉兰语入门辞典》里见过。

他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某种从体内炸开的剧痛。他的双手撑在地上,指关节泛白,指甲在光滑的大理石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滚出去。”

他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生铁。

不是在对她说话。是对某种盘踞在他脑海里的、无形的怪物说话。

“我看到你了……”他低低地笑起来,笑声里带着破碎的喘息,“K……你以为……把未来塞进我脑子里……就能让我屈服……?”

他的肩膀猛地抽搐了一下,一大口黑血从他嘴里涌出来,滴在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他艰难地抬起头。

在长发散开的间隙里,琉羽月第一次“看见”了他的脸。

苍白。极其苍白,像一具在深水里泡了很久的尸体。但五官的轮廓俊美得近乎残酷,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以及那双眼睛——

天蓝色。

和十月不同,十月的天蓝是灼热的,是燃烧的旷野。他的天蓝是冰封的湖面,湖底沉着无数溺亡的星辰。而现在,那双眼睛正被某种黑色的血丝疯狂侵蚀,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眼底翻涌着混沌的、即将崩溃的风暴。

他在看着她。

不是“看见”,是某种跨越了空间与意识的对视。他的目光穿透了梦境的壁垒,直直地钉在她身上。

“……你是谁?”

他哑声问,声音里带着濒死的警惕,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渴求。

琉羽月想回答。

她想说我也不知道我是谁,我只是个破产的、一无所有的、藏着一团史莱姆的十四岁女孩。她想说我替你疼了两次,我的手掐破了,我的嘴唇咬烂了,我的史莱姆快死了。她想说我不是来救你的,我只是……停不下来。

但她发不出声音。

在梦境里,她只是一团没有形体的意识,一缕被风卷过深渊的叹息。

玄月——她此刻终于知道了他的名字,仿佛这三个字一直刻在她的骨髓里——死死地盯着她。他眼中的黑色血丝在剧烈地蠕动,像无数条试图吞噬光亮的虫。但他的瞳孔深处,却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光在挣扎。

那光是她的颜色。

银白色,带着一点血的腥甜,和某种笨拙的温柔。

“……滚。”他忽然再次开口,这一次是对她,声音陡然变得凶狠,“别看我……别靠近我……我会把你……一起拖进地狱……”

他猛地抬手,一道无形的力场朝她劈来。

那不是攻击,是驱逐。他在用最后一点意志力,把这个闯入他精神废墟的陌生意识推出去。

琉羽月感觉自己在急速后退。

黑暗像退潮一样远离,玄月的脸在视野里迅速缩小,变成一个小点,最后熄灭。但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听”到了他的声音,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震荡在她的灵魂上——

“……为什么……是星星……”

(碎片结束)

“砰!”

琉羽月从梧桐树下惊醒了。

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心脏跳得像是要撞碎肋骨。夕阳正沉下西边的围墙,把天空烧成一片血红色。她不知睡了多久,掌心里的史莱姆正惊慌失措地蹭着她的手腕,它的灰黑色纹路在刚才的梦境中似乎被某种力量强行冲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沌的、疲惫的银灰。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满脸的泪。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

“阿月!”

琉星的声音从屋内炸响,伴随着慌乱的脚步声:“阿月!你去哪了!我找了你好久——”

他冲向后门,女仆装的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手里拎着一把锅铲。看到梧桐树下蜷缩着的妹妹,他的脚步猛地刹住,脸上的表情从惊慌变成心疼,又变成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惧。

“你怎么了?”他扑过来,跪在她面前,伸手去摸她的脸,“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是不是那个红毛又来了?!”

琉羽月抬起手,用袖子粗暴地擦去眼泪。

“没有。”她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风大。迷了眼。”

“你骗我!”琉星的声音第一次拔高了,带着变调的边缘,“你每次撒谎都一个样!眼睛往下看,声音变轻,手攥着口袋!阿月,我是你哥!我看得出来!”

他的眼眶红了,手指紧紧抓着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发疼。

“你到底怎么了?!你这几天都不对劲!你晚上不睡觉,你身上有伤,你……”他的声音哽咽了,“你是不是……是不是觉得我保护不了你,所以什么都不告诉我?”

风停了。

梧桐叶不再作响,世界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琉羽月看着哥哥通红的眼睛,看着他因为愤怒和无助而扭曲的脸。她口袋里的史莱姆在颤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它在共享她的情绪——那种被在乎的人逼到墙角、无路可退的酸涩。

她缓缓伸出手。

不是掏出史莱姆,而是握住了琉星抓着她肩膀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指节处有做家务时磨出的薄茧。她把他的手拉下来,握在自己的两手之间,像捧着一块易碎的炭。

“哥,”她说,声音低而清晰,“没有人在欺负我。”

这是实话。

“我也没有觉得你保护不了我。”

这也是实话。

“我只是……”她顿了顿,寻找一个最精确的表达,“做了一个噩梦。很黑,很冷。梦里没有人,只有风。”

她看着他的眼睛,把自己最真实的恐惧包裹在一个虚假的梦境里递给他。这是她唯一能给的真相碎片。

琉星的肩膀垮了下来。

他把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呼吸灼热而沉重。少年在无声地发抖,像一只被雨淋透的、找不到窝的狗。过了很久,他才闷闷地开口:“……下次做噩梦,叫我。我陪你。”

“好。”

“不管多黑多冷,我都在。”

“好。”

“……回家吧。我煮了面,虽然可能又咸了。”

“嗯。”

琉羽月被他拉起来,牵着手走回屋内。她的脚步虚浮,视线还在刚才梦境的残影里摇晃。玄月的脸,那双被黑色血丝侵蚀的天蓝色眼睛,那句“为什么……是星星……”,像烙铁一样烫在她的视网膜上。

她没有回头。

如果她回头了,她就会看见——

梧桐树的阴影里,靠着树干放着一个透明的玻璃罐子。罐子里装满了五颜六色的水果糖,糖纸在夕阳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罐底压着一张折叠的纸条,上面是一行遒劲的字迹:

“一天一颗,不要咬破。”

没有署名。

但罐身上,有一小块被火烧灼过的焦痕,形状像一只展翅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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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

琉羽月躺在折叠床上,听着隔壁房间琉星均匀的呼吸声。她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了那个玻璃罐子。这是她在晚饭后“散步”时,在梧桐树根处发现的。

她拧开盖子,倒出一颗糖。

橙色的,包着玻璃糖纸,和便利店卖的一模一样。但史莱姆在接触到糖纸的瞬间,传递来一阵奇异的、近乎饥渴的兴奋。这不是普通的糖。

她剥开糖纸,把里面的硬糖含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炸开的瞬间,一股温和的、带着阳光气息的能量顺着喉咙滑下去,在她空荡荡的胃里扩散开来,最后化作一缕暖流,流向四肢百骸。史莱姆在口袋里疯狂地吸收着这股能量,灰黑色的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了三分之一。

琉羽月含着那颗糖,看着天花板。

她知道是谁放的。

那个红发的少年,在监视她,在试探她,却又在她最虚弱的时候,送来了连史莱姆都能吸收的、某种经过特殊处理的“补给”。他没有揭穿她,没有把她抓回黑月铁骑,甚至没有让任何人知道她的存在。

他只是……留下了一罐糖。

琉羽月把糖罐重新塞回枕头下,侧过身,看着窗外那弯冷月。

史莱姆在她口袋里终于陷入了深沉的睡眠,身体一鼓一鼓,发出微弱而满足的荧光。灰黑色的纹路还在,但不再狰狞,像被稀释的墨,像即将消散的乌云。

她在月光中闭上眼睛。

千里之外,玄月躺在黑暗里,手指无意识地抓挠着身下的床单。他做了一个很浅的梦,梦里有一颗橙色的糖,被某个人含在嘴里,甜味顺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通道,轻轻舔舐了一下他被灼伤的神经末梢。

他皱着眉,在睡梦中发出一声模糊的、近似叹息的呓语:

“……甜的。”

第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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