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蔷薇与糖纸锁
悉兰市的蔷薇大道是一条被时间遗忘的走廊。
公交站台在第七棵梧桐树下,站牌的蓝漆剥落得恰到好处,露出底下像血管般蜿蜒的铁锈。琉星抱着纸箱从车上跳下来,伤腿落地时抽了一口冷气,却硬是咬着牙把呻吟咽成了一声咳嗽。他回头伸手,想扶琉羽月下车,却发现她早就站在站台边缘,正仰头看着马路尽头那栋被爬山虎半掩住的白色建筑。
蔷薇大道7号。
名字里带着花,却不是什么温软的东西。那是一栋三层的维多利亚式老别墅,尖顶阁楼像一柄出鞘的短剑,直指秋日苍白的天空。外墙的白漆已有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米黄色的石砖,反倒显出一种落魄贵族似的倔强。二楼的百叶窗半阖着,缝隙里偶尔闪过一点金属的冷光——那是某种防盗链,还是别的什么,琉羽月没有细看。
她注意的是花园。
花园的铁艺大门上缠满了真正的蔷薇,但都不是开花季,只剩墨绿色的藤蔓像蛇一样绞着栏杆。门柱上钉着一块铜制门牌,数字“7”的拐角处有一道极新的刮痕,露出的黄铜底色在日光下亮得刺眼。
那是最近才被什么东西刮擦过的。
也许是飞钩,也许是钢丝,也许是某个夜间来访的侠盗翻身时留下的纪念。
“就是这儿?”琉星也注意到了那块门牌,但他注意的是另一件事,“这房子……看起来比咱家还老啊。这位兰雪小姐,是不是也破产了?”
琉羽月没回答。她走上前,按响了门铃。
铃声是机械式的,长长的“叮——咚——”一声,尾音拖着老旧的颤,像一口深呼吸。等待的间隙里,琉羽月把右手插进校服口袋,指尖触到了史莱姆。它今天很安静,模拟的糖纸在她指腹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但那种安静不是沉睡,而是像猫在草丛里压低耳朵时的警觉。
门开了。
一股白蔷薇的香气涌了出来。
门后站着一个女孩,看起来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裙摆上绣着俗气的粉色蕾丝。她的头发是烫过的栗色大卷,披散在肩头,发间别着一只水钻发卡,在阳光下闪得咄咄逼人。她的眼睛很大,睫毛忽闪忽闪,像是随时准备好对这个世界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
“你们就是来应聘的?”女孩——兰雪——歪着头问,声音甜得像刚开封的草莓酱,“哇,还带了妹妹呀?好可爱!”
琉星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他手忙脚乱地把纸箱换到另一只手:“啊、啊是!我叫琉星!这是我妹妹琉羽月!那个……招聘上说包吃住……”
“知道啦知道啦,先进来嘛。”
兰雪侧身让开,裙摆旋出一朵刻意的花。她转身往里走的瞬间,琉羽月的目光落在她的后颈上——那里有一小块皮肤的颜色比周围略深,是长期佩戴某种紧贴颈部的东西留下的压痕。银色,金属,形状狭长。
面具的系带。
琉羽月垂下眼睫,跟着琉星跨过门槛。她的帆布鞋踩在大理石门廊的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那块地砖比周围低了半毫米——是最近被撬开又回填的,为了埋藏或者取出某种东西。
“房子是我姑姑留给我的,”兰雪走在前面,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得像在报数,“我平时一个人住,怪无聊的。所以需要个管家……哦不对,招聘写的是管家,其实我更想要个能陪我说话、保护我、还能帮我打扫卫生的人!”
她回头,冲琉星眨了眨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富家千金式的狡黠:“月薪四千,包吃住。你的房间在一楼佣人房。你妹妹……可以住你隔壁那间储藏室,我收拾一下,放张床就行。”
“四千?!”琉星的眼睛亮得像灯泡,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可、可我妹妹不能住储藏室……”
“没关系。”琉羽月突然开口。
她的声音不大,在空旷的门厅里却带着一点奇异的回响。兰雪——九月——似乎这时才第一次真正看向她。两个女孩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只停留了不到半秒。
九月看到的是一双过于安静的眼睛。黑,但不是那种生机勃勃的黑,而是像深井,像封存了太多年的墨,把所有投向它的光都无声地吞没了。那双眼睛里没有十四岁女孩该有的好奇或怯懦,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淡,仿佛她此刻站的地方不是陌生雇主的豪宅,而是一节无关紧要的车厢。
琉羽月看到的则是一双在演戏的眼睛。太亮了,亮得刻意;太活了,活得像一副精心校准的面具。但在这层“兰雪”的表皮之下,有一丝极淡的疲惫,像墨滴入清水后最外围的那一圈浅灰。那是长期游走在危险边缘的人,在脱下面具后也无法立刻消弭的痕迹。
“储藏室有窗吗?”琉羽月问。
“有呀,朝北的,小窗。”九月笑吟吟地说,“就是有点潮。”
“够了。谢谢。”
琉羽月微微鞠躬,动作标准得像是从礼仪教科书里拓下来的,却又带着一种机械的生疏感。她直起身时,左手依然插在口袋里,右手轻轻拽了一下琉星的衣角——那是只有他们兄妹才懂的小动作,意思是“别讨价还价了,可以了”。
琉星立刻闭嘴,只是挠挠头,也学着她的样子笨拙地鞠了一躬。
九月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的笑容深了一分,却没有追问。她转身走向楼梯:“那先签合同吧?哦对了,琉星,你会穿女仆装吗?”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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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同是一张打印得歪歪扭扭的A4纸,条款模糊得像是用脚写的。琉星大笔一挥签上了名字,然后就被九月推进了走廊尽头的“更衣室”。
十分钟后。
琉羽月站在客厅里,背对着楼梯口,正在研究墙上那幅赝品油画——画的是一群贵族在狩猎,但马匹的右前腿关节画错了。听到身后的门响,她转过身。
然后她沉默了。
琉星站在走廊门口,两只手死死抓着裙摆,脸上的表情像是要么立刻死去,要么杀了在场的所有人。九月给他准备的是一套经典黑白配色的女仆装:白色围裙,黑色蕾丝边连衣裙,头上还绑着两个巨大的白色蝴蝶结。裙摆堪堪盖过他的膝盖,露出两条毛茸茸的小腿,下面是黑色的漆皮小皮鞋——那鞋比他的脚小了半号,脚趾委屈地挤在里面。
“阿、阿月……”琉星的声音在颤抖,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你什么都没看见,对吧?”
琉羽月看着他。
她看着她的哥哥,这个破产前连衬衫扣子都要系到最上面一颗的少爷,此刻正穿着皱巴巴的蕾丝围裙,胸口还因为过度紧绷而崩开了一颗纽扣,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他的耳根红得能滴血,眼神四处乱飘,就是不敢看她。
史莱姆在口袋里轻轻弹了一下,发出一声只有她能听见的、类似“噗”的轻响。它在笑。
琉羽月也笑了。
不是大笑,而是嘴角很轻微地向上弯了大约三毫米,眼睛底下泛起一丝极淡的、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纹般的暖意。她走上前,伸手帮他把那颗崩开的纽扣重新扣好,又把歪掉的围裙系带理正。
“蝴蝶结歪了。”她说,手指灵活地穿过绸带,打了一个漂亮的结。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琉星自暴自弃地低头看着她。
“嗯。”琉羽月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认真地点头,“很适合你。”
“哪里适合了!!”
“围裙。”她指了指他腰间的白色布料,“你穿白色,好看。”
这是实话。琉星虽然落魄,但天生肤色干净,穿着白色时确实有种愣头青式的明亮。只是这种明亮此刻被蕾丝和蝴蝶结包裹起来,呈现出一种荒诞的、令人心酸的喜感。
九月靠在门框上,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太完美了!小琉星,以后你就穿这个工作吧!打扫、做饭、浇花、抓小偷——哦对了,最重要的是,如果有坏人闯进来,你要勇敢地把他们打跑!”
“我是男的!”琉星绝望地申诉。
“招聘上没写性别呀。”九月无辜地眨眨眼,“而且,管家穿女仆装,是这所房子的传统。上一个管家也这么穿的。”
上一个管家大概是某个倒霉的、被九月天洗劫后消失的无名人士。琉羽月心想。她没有戳破,只是走到琉星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那是安慰,也是“忍一忍”的信号。
“哥,”她说,“要赚钱。”
琉星的肩膀垮了下来,像被扎破的气球。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揪住裙摆,猛地往下一扯,蕾丝边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他咬牙切齿地抬起头,眼睛里燃烧着一种悲壮的光:
“……为了钱,我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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佣人房比想象中干净。
琉星的房间有张单人铁架床,一个搪瓷脸盆架,以及一个缺了腿的衣柜,用一本电话簿垫着。琉羽月的“储藏室”确实很小,只放得下一张折叠床和一个纸箱,但那扇朝北的窗户很大,窗框是老的木格窗,漆成墨绿色,推开时能听见铰链发出悦耳的“吱呀”声。
窗外是后花园。
荒芜的后花园里杂草丛生,但在西北角有一小块地被人翻整过,泥土是新的,旁边散落着一些白色的碎瓷片。琉羽月捡起其中一片,指腹擦过断面——釉面底下是极薄的金箔,花纹是连枝卷草,这是至少三百年前的外销瓷,最近才被人从地下挖出来。
她不动声色地把瓷片放回原处,用落叶盖好。
“阿月,你缺什么跟我说!”琉星在走廊里喊,声音还因为女仆装的羞耻而闷闷的,“我去跟那个大小姐说,不能亏待我妹妹!”
“不缺。”
她把背包放在折叠床上,从里面拿出牙刷和毛巾。动作间,口袋里的史莱姆突然变得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它体内被抽走了。琉羽月的动作顿了顿。
那是“饥饿”的信号。
史莱姆在以她的精神力为食,但在经过凌晨那场超负荷的共感之后,它的代谢速度快得异常。它现在需要补充,不是需要血,而是需要“星光”——夜晚,月光,或者某种同源的星辰能量。
然而此刻是下午,日光正盛,月光还未升起。
琉羽月关上储藏室的门,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她从口袋里掏出史莱姆,剥开糖纸。奶白色的胶质物在她掌心蔫蔫地摊着,边缘的灰黑色纹路比早晨更深了一些,像一圈褪不去的墨渍。
“再等一等。”她低声说,用食指轻轻点着它的核心,“晚上我带你去看星星。”
史莱姆无力地蠕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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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是九月“亲手”做的。
一盘煎得焦黑的牛排,一盘拌了过多沙拉酱的蔬菜,以及一锅夹生的米饭。琉星穿着女仆装,战战兢兢地把这些食物端上桌时,脸上的表情像是端着两盘炸药。
“兰、兰雪小姐,这……”
“叫我兰雪就好啦!”九月坐在主位上,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的,“快尝尝我的手艺!我练习了很久呢!”
琉羽月坐在长桌的末端,那是九月随手一指的位置,正对着大门,背靠着落地窗外渐暗的天色。她拿起叉子,戳了戳那块牛排。焦炭化的表面裂开,露出里面近乎全生的、泛着血丝的肉。她抬头看了九月一眼。
九月正期待地看着她。
——她不会做饭。或者说,她做的饭是某种酷刑。
但这顿饭里有一件事引起了琉羽月的注意:九月用的餐刀。那不是普通的餐具,刀柄上刻着极细的、被磨损得几乎看不见的符文。那是古悉兰语的变体,意为“分离”。这把刀曾经属于某个祭祀仪式,用来切割的或许不是牛排,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琉羽月面不改色地把那块生肉送进嘴里,机械地咀嚼。
“怎么样怎么样?”九月问。
“好吃。”琉羽月说。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嘴里嚼的是一块浸了水的海绵。九月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哈哈哈哈!小羽月你太有趣了!明明难吃死了!你的脸连变都没变!”
琉星正艰难地咽下一口米饭,闻言差点呛住:“阿月!难吃你就说啊!”
“不难吃。”琉羽月咽下最后一口肉,放下叉子,“能填饱肚子。”
对她来说,能填饱肚子的东西就是食物。味道是最不重要的维度。她经历过凌晨那种把内脏都绞在一起的疼痛之后,人间的酸甜苦辣都变得非常遥远。
九月止住了笑,歪着头看她,眼神里多了一丝真实的探究。但琉羽月已经站起身,开始收拾餐盘:“我去洗碗。”
“有洗碗机哦。”
“我想手洗。”
她端着堆成小山般的餐盘走进厨房,顺手关上了门。水流声很快响起,哗哗地,掩盖了所有动静。
九月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指轻轻敲击着餐桌边缘。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下去,变成一种若有所思的空白。
“你妹妹,”她对正在解围裙的琉星说,“一直都这样吗?”
“哪样?”
“……没什么。”九月重新笑起来,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去休息吧,小琉星。今晚我要出去一趟,看好家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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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十一点四十七分。
琉星在佣人房里睡得人事不省,白天的屈辱和劳累终于压垮了这个十七岁少年最后的倔强。他的女仆装皱巴巴地堆在床脚,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印,梦里可能在骂九月或者数钱。
琉羽月没有睡。
她坐在储藏室的窗台上,双腿蜷起,背靠着冰凉的窗框。木格窗被她推开了一道缝隙,夜风带着后花园的泥土腥气和某种遥远的、城市边缘的硝烟味涌进来。她手里捧着史莱姆,没有糖纸,就那样赤裸地托着它,像托着一团凝固的月光。
史莱姆在兴奋。
它的身体一鼓一鼓的,奶白色的核心在黑暗中发出珍珠般的微光。那些灰黑色的纹路在星光下似乎被压制了,缩成细细的几根线,像冬眠的蛇。它正在贪婪地吮吸着夜空中微弱的星辰能量,那是它的食粮,也是它的呼吸。
琉羽月仰头看着天空。
蔷薇大道7号的视角很好,没有高楼遮挡,能看到天鹅座和天琴座之间的那片星域。那里有一颗星,亮度在变化,忽明忽暗,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她知道那不是普通的恒星——至少在她的感知里,那颗星周围环绕着某种古老的力场,和史莱姆同源,和玄月的痛苦同源。
忽然,史莱姆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琉羽月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感觉”到了——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极其强烈的、冰冷的“注视”。
有人在看她。
不是别墅里的人。那道视线来自外部,来自后花园那棵高大的梧桐树,来自树梢与围墙之间的某片阴影。那视线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近乎灼热的确认感,像烙铁按在皮肤上。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窗外。
梧桐树的枝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树影在月光下张牙舞爪。她看不清那里有没有人,但她的直觉——或者说史莱姆的本能——在尖叫。
是十月。
他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他只是在那里,在距离她不到三十米的黑暗中,像一柄入鞘的刀,沉默地确认着某件事。
琉羽月没有动。
她没有关窗,没有躲闪,甚至没有调整呼吸。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把史莱姆按进自己的影子里,用身体的轮廓挡住它发出的微光。她的眼神穿透层层树影,与那道看不见的视线正面相撞。
没有挑衅,没有畏惧。
只有一片比夜色更深的、拒绝被解读的空白。
十分钟后,那道视线消失了。
像它出现时一样突兀,像潮水涨退一样自然。梧桐树的某根枝桠轻轻一晃,落下一片叶子,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痕迹。
琉羽月慢慢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她的唇边凝成一小团白雾,很快消散。
史莱姆在她影子里委屈地拱了拱,它刚才也被那道视线吓到了,但宿主冰冷的体温给了它某种奇异的安抚。它伸出一条细小的触须,缠住了琉羽月的手腕,在那颗褐色小痣旁边,轻轻贴了一下。
“没事。”琉羽月说。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团软绵绵的星光,看着它体内那道尚未愈合的黑色裂痕。
“只是月亮出来了。”
窗外,一弯冷月正爬上蔷薇大道的梧桐梢头,把银白色的光泼洒进储藏室的小窗,也泼洒在那个坐在窗台上的少女身上。她的黑发被风吹得微微散开,露出苍白的侧脸,和一双映着星光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某栋摩天大楼的天台上,蓝发的少年正扶着栏杆,剧烈地喘息。他刚结束一场预知,太阳穴突突直跳,视野里还残留着无数破碎的未来残影。
但这一次,在那些血腥和崩塌的画面之间,他捕捉到了一丝陌生的温度。
很微弱。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一颗星子的光芒,轻轻捂住了他流血的眼睛。
他茫然地抬起头,看向东北方的夜空。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