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破产夜与星屑糖
凌晨三点十七分,琉家主宅的客厅里只剩下月光还在值班。
巨大的水晶吊灯早在下午就被法院的人拆走了,只在挑高的天花板中央留下一个丑陋的金属挂钩,像一枚被强行拔出的牙齿后裸露的牙床。月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没有了繁复灯盏的折射,那光线变得笔直而冷清,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凝成一潭近似青灰色的死水。
琉羽月坐在旋转楼梯倒数第三级的台阶上。
她穿着浅蓝色的高中夏季校服——其实是春季制服,只是袖口被她挽到了手肘,露出细瘦苍白的小臂。裙摆盖过膝盖,袜子是普通的白色中筒袜,帆布鞋洗得发白。这一身打扮站在空荡荡的豪宅里,显得过于朴素了,像一张被误塞进精装画册里的草稿纸。
她没开灯,双手插在校服外套的口袋里,背脊挺得笔直,坐姿端正得像在课堂上听课。只是眼睛垂着,视线落在客厅里那些被贴上白色封条的家具上:意大利手工沙发、黄花梨茶台、那架父亲只弹过三次的三角钢琴。封条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蓝光,上面写着她看不懂的编号,一笔一划都是终结的意味。
口袋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琉羽月的指尖立刻触到了它——微凉的、半透明的、带着奇异弹性的触感。那东西在她指腹下委屈地缩了缩,像只刚睡醒的蜗牛探出触角又飞快缩回。她没有拿出来,只是用食指关节隔着衣料,缓慢地、安抚地揉了揉那枚“水果糖”。
不,那不是糖。
那是从她七岁起就跟在身边的,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某种生命。
“阿月!”
二楼传来纸箱重重砸地的闷响,紧接着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琉星从走廊尽头冲出来,怀里抱着一个快要把他视线完全遮挡的特大号纸箱,箱口露出一只限量版球鞋的鞋跟、几根游戏手柄的线,以及某个摔歪了的奖杯金杯——那是他去年全市青少年网球赛的冠军奖杯,底座上似乎还粘着半块没清理干净的口香糖。
琉星把箱子往楼梯扶手边一放,发出“哐”的一声巨响,在空荡的别墅里撞出层层回音。
“你怎么还坐在这儿?”他喘着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成几缕,贴在年轻的皮肤上。十七岁的少年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稚气,但眼眶是红的,从下午银行的人和律师撤走后,他就一直红着眼眶,却硬是没让一滴眼泪掉下来。“天快亮了,我们得走。这房子……已经不是我们的了。”
琉羽月抬起头。
她的眉眼和琉星有三分相似,都是略深的双眼皮,眼尾微微下垂,本该是显得无辜无辜的长相。但琉星的眼神是亮的,像燃着两簇不会熄灭的火;而她的眼神很静,静得像两口深井,投一块石头下去,连回声都要斟酌再三才肯传上来。
“嗯。”她应了一声,扶着冰凉的木质扶手站起来。
动作间,校服口袋里的“水果糖”又动了动,这一次带着一点不安的震颤。琉羽月用掌心将它按住,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那层模拟出来的糖纸包装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一明一暗地发着热。
不是体温。是另一种……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带着血腥味的灼烧感。
她微微蹙了一下眉,很快松开。
“你的东西呢?”琉星单手抱起纸箱,又用下巴指了指她脚边那只小得可怜的背包,“就这些?你的衣服呢?那个……那个很贵的音乐盒呢?去年生日爸送你的,施华洛世奇的,你不是每晚都要听才能睡着吗?”
琉羽月弯腰拎起自己的包。背包是深灰色的,没有任何LOGO,拉链头掉了一半,用一根红绳勉强系着。她掂了掂,重量很轻。
“不需要。”她说。
音乐盒里的水晶 ballet 女孩跳得太假了。裙子是机器切割的棱角,笑容是印刷的弧度。她从未每晚听着它入睡,那只是父母回家时偶然看到的、被误解的温馨画面。事实上,每个深夜,真正陪伴她的是口袋里这个会呼吸、会发抖、会在她做噩梦时悄悄变暖的……小东西。
她没有名字给它。它只是“它”,或者说,是“它们”中的一员。
“什么叫不需要!”琉星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在空旷的客厅里激起一阵颤抖的回音。他像是被这两个字烫到了,猛地放下纸箱,蹲下来一把抓住她的肩膀,“阿月,你听好,我们只是暂时……暂时的!爸那个混蛋跑了,留下了烂摊子,但是哥哥在。我明天就去找工作,我去打工,我去……我去当保安也好,送外卖也好,我一定——”
“我知道。”琉羽月打断他。
她的声音不大,没有起伏,像一滴水落进瓷碗里。琉星愣了一下,抓着她肩膀的手松了力道。
“哥,”她看着他,目光平稳地落在他通红的鼻尖上,“我相信你。所以不需要带那么多东西。太重了,走不远。”
琉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狼狈地别过脸,使劲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她原本就扎得不高的马尾揉得更乱了。
“……小鬼,你才十四岁,说话怎么跟老头子似的。”他嘟囔着,抱起纸箱,“走吧。我叫了出租车,在路口等。这地方……我是一分钟也不想多待了。”
琉羽月跟在他身后。
经过通往后花园的玻璃推拉门时,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零点几秒。
月光把后花园照得像一片沉没的海。草坪已经两天没修剪了,草叶疯长,在夜风里摇曳出深浅不一的墨绿色波纹。西北角那棵梧桐树比去年又高了一些,树影张牙舞爪地投在白色的院墙上。
七年前的一个秋夜,那里曾躺过一个红发少年。
她记得那天她穿着有小熊图案的睡衣,踩在露水打湿的石板路上,把自己那件对于七岁孩子来说过于宽大的米白色针织衫脱下来,盖在了那个昏迷不醒的少年身上。少年的手指在昏迷中蜷曲着,指甲缝里有没洗干净的硝烟味。他的睫毛很密,在路灯下投出两把小扇子,颜色是罕见的绯红,像落满了枫叶。
她没敢碰他的刀,也没敢叫大人。她只是把外套留给了他,然后光着脚跑回了屋子,锁上通往花园的玻璃门。
第二天清晨,外套不见了。梧桐树下只剩一滩很快蒸发掉的、闪着微光的奇怪水渍,以及一片她从未见过的、被烧得焦黑的落叶。
后来她在新闻上看到了黑月铁骑的字眼,看到了一个红发少年站在火海中的背影。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过任何人,包括琉星。
“看什么呢?”琉星已经推开了玄关的大门,回头叫她,“走了,阿月。”
“……月亮。”琉羽月收回视线,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她快步跟上去,帆布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口袋里的史莱姆——此刻伪装成一颗包着彩色玻璃纸的水果糖——突然剧烈地收缩了一下,滚烫的温度瞬间穿透了薄薄的衣料,烙在她大腿外侧的皮肤上。
琉羽月面不改色地咬了一下下唇内侧,把那点疼痛咽回去。
不是它在伤害她。是它感受到了什么,正在通过这种方式向她传递警报。
玄关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重如叹息的闷响。她没有回头。
凌晨四点的城市边缘,空气里弥漫着垃圾车经过后留下的酸腐味。
他们最终没有坐上出租车。琉星摸遍全身口袋,只凑出了十七块五毛钱,连起步价都不够。 bankruptcy(破产)这个词在今夜终于从法律文件上跳了下来,变成十七块五毛钱的窘迫,狠狠地摔在两个未成年人脸上。
于是只能走路。
琉星坚持把纸箱扛在肩上,右手拖着一只哐当作响的行李箱,箱轮在年久失修的水泥路面上磕磕绊绊。琉羽月背着她的小包,走在靠马路内侧的位置,左手始终插在口袋里,握着那颗越来越烫的“糖”。
“还有两条街,”琉星喘着气,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我在网上订的那个旅馆,虽然小了点,但是评价说特别干净!有二十四小时热水,还有WIFI!等天亮了我就去劳务市场,我认识一个学长,他说保安队包吃包住,工资日结……”
他在说什么,琉羽月其实听不太清了。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掌心那股一浪高过一浪的灼痛上。那颗“糖”在她的紧握下已经不再是半透明的质感,而是变得像一块烧红的炭,透过模拟的糖纸,她能看到里面有奶白色的光在疯狂地冲撞、流淌,仿佛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萤火虫正在濒死挣扎。
远处的城市天际线笼罩在灰蓝色的晨雾里。
某栋她看不见顶端的摩天大楼上,一个蓝发的身影正跪在暴风眼的中心。玄月——或者此刻世人尚未知晓其真名的路西法——正在经历第七感「精神控制」第一次大规模反噬。无数人的恐惧、愤怒、绝望像倒灌的海啸冲进他的大脑,每一根神经都在被烙铁炙烤。
琉羽月当然看不见那一幕。
但她掌心的史莱姆感受到了。
那是同源的古悉兰星辰力场,那是属于“黄道”的共鸣。像一把钥匙,在万里之外偶然捅开了她尚未上锁的命运之门。痛苦隔着整座城市传递过来,被白羊座史莱姆的“痛楚分流”本能放大、过滤,最后化作一阵尖锐的耳鸣,扎进她的太阳穴。
她的脚步晃了一下。
“喂!”琉星立刻扔了行李箱,一把扶住她的胳膊,“怎么了?困了?还是冷了?”
少年的手掌很热,带着运动后的汗湿,牢牢握住她纤细的手臂。那是属于活人的、笨拙的、真实的温度。
琉羽月眨了一下眼,把喉头涌上的那口腥甜咽回去。
“……没事。”她说,声音比平时更轻,“有点困。”
“我就说你刚才应该多拿条毯子!”琉星懊恼地抓抓头发,干脆把外套脱下来裹在她身上。那件印着某潮牌LOGO的卫衣对她来说太大,衣摆盖到了她的大腿,袖子长出一截。上面全是琉星的味道——阳光晒过的棉织物、少年用的廉价柠檬味洗发水、还有一点点不服输的倔强劲儿。
“穿着!不许脱啊!”琉星恶狠狠地叮嘱,重新扛起纸箱,这次他刻意放慢了脚步,走在她前面一点,像只试图张开翅膀护住雏鸟的半大公鸡。
琉羽月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拉了拉外套的领口。
左手依然握着那颗史莱姆。它在琉星靠近的瞬间奇迹般平静了些许,温度从滚烫降为温热,一明一暗的闪烁也变成了相对和缓的呼吸灯节奏。
她微微松开了一点力道,用拇指指腹摩挲过那层模拟的褶皱糖纸。
别怕。她无声地用指尖敲了敲它,像是在敲一扇门。
史莱姆软软地回应了她一下,像一个被噩梦惊醒后终于找到大人手掌的孩子,慢慢地、依恋地贴紧了她的指腹。
“哥,”她突然开口,声音从卫衣领口里传出来,闷闷的,“当保安的话,要小心。”
“啊?”琉星回头,露出一个有点傻气的笑容,“放心吧!你哥我可是练过的!以后谁要是敢欺负你,不管是保安队长还是什么恶霸,我——”
“不是那个意思。”
琉羽月抬起头,看向东方泛起鱼肚白的天空。那里有一颗星,在渐亮的天光里依然固执地亮着,像一粒嵌在天鹅绒上的碎钻。
“我的意思是,”她说,目光追随着那颗星,“这个城市的晚上,不太安全。”
琉星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你个小丫头还知道城市不安全了?放心,有哥在呢!哥以后可是要当大侦探的人!”
他没有注意到,妹妹的瞳孔在熹微的晨光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银白色。
就像七岁那年,梧桐树下的月光一样。
他们订的旅馆比想象中还要破。
墙壁上贴着九十年代风格的橘黄色碎花壁纸,边角全部卷起,露出底下发霉的腻子粉。双人床上的白床单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床头柜上摆着一台信号时断时续的旧电视。卫生间里的镜子裂了一道缝,正好把照镜人的脸从中间劈成两半。
琉星把纸箱往墙角一推,把自己摔进床里,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惨叫。
“先凑合一夜,”他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积满死苍蝇灯罩的吸顶灯,声音里带着强撑了一整夜的疲惫,“明天……明天我就去找房子,找工作。阿月,你先睡,我……我还不困……”
话没说完,他的呼吸就沉了下去。十七岁的少年,扛着家庭的废墟走了一整夜,早就透支了全部体力。
琉羽月站在床边,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琉星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是皱着的,右手还保持着想去抓什么东西的防备姿态。他的球鞋没脱,泥点甩在了床单上。
她弯腰,动作很轻地帮他脱掉鞋袜,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他胸口。然后她拿起自己那个小小的背包,走到靠窗的那张椅子上坐下。
窗外,天已经完全亮了。
城市的早高峰开始酝酿,楼下传来早点铺子支起铁板的哗啦声,豆浆机的轰鸣,以及环卫工人扫地的刷刷声。这些是“平凡”的声音,是她从今以后要浸泡其中的生活底色。
琉羽月从口袋里拿出了那颗“糖”。
在日光下,它看起来就像一颗普普通通的水果硬糖,包着半透明的玻璃糖纸,在阳光下能折射出一点彩虹的边角。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糖纸的褶皱正在以极其缓慢的节奏舒张、收缩,仿佛呼吸。
她用指甲剥开糖纸。
里面没有糖果。
只有一团拳头大小、奶白色的半透明胶质物,像一块凝固的月光,又像一团被揉捏过的水银。它没有固定的形状,在她掌心微微颤动,顶端鼓起两个小小的、像羊角一样的凸起——那是它此刻拟态的极限。
白羊座史莱姆。
它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注视,身体表面浮现出几圈温暖的光晕,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条细细的、果冻般的触须,缠住了她左手手腕内侧那颗褐色的小痣。
“……不疼。”琉羽月低声说。
她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它,还是在安慰自己。
史莱姆的触须顿了顿,然后更紧地缠了上来。一股温和的、带着青草香气的暖流顺着触须流进她的血管,慢慢抚平了她太阳穴里那根从凌晨起就一直在抽痛的神经。
远处那个蓝发少年的痛苦并没有消失。
它只是被这团小小的、笨拙的软体生物,以一己之力拦截了大半,再过滤成她可以承受的余波。
琉羽月把史莱姆捧到眼前,鼻尖几乎要碰到它Q弹的表面。她看到那奶白色的身体深处,有一点极微弱的灰黑色正在蔓延,像一滴墨落进牛奶里。那是代价。是它替她“分担”之后留下的痕迹。
“下次不要这么拼命了。”她用气音说。
史莱姆却像是做错了事一般,整个身体都蔫了下去,从圆滚滚的一团变成扁扁的一滩,在她掌心摊成一张委屈的饼。
琉羽月看了它两秒,然后做了一件她很少做的事。
她低下头,用额头轻轻碰了碰它冰凉的表面。
“谢谢你。”
史莱姆“啪”地一下恢复了圆润,在她掌心欢快地弹了弹,奶白色的光晕亮得像一颗小小的星。
琉羽月重新把它包好,塞回口袋。她没有去床上睡,而是抱着膝盖坐在椅子上,脸贴着裂开的玻璃,看向窗外那片被楼房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一个被痛苦浸泡的灵魂正在黑暗中独行。
她还不认识他。
但她口袋里的星星,已经为他疼了一次。
“……晚安。”她对着空气说,不知道是说给琉星,说给那颗遥远的星辰,还是说给这个刚刚降临在她十四岁生命里的、漫长到看不见尽头的破晓。
晨光爬上她的眼睑,她闭上眼睛。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