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立着一位青衫玉立的男子。
他约莫二十出头,身姿挺拔如青竹,一身素雅锦袍浆洗得笔挺,腰间仅系一枚素玉扣,无过多繁复配饰,却难掩骨子里沉淀的世家风骨。眉眼温润清朗,是江南水土养出的柔和温润,可眼底深处压着一层沉沉寒色,周身萦绕的肃穆气场,让狭小昏暗的西跨院瞬间肃静下来。
他是顾昀舟,顾家这一代最受器重的二公子,也是最疼爱原主生母的二哥,沈清沅的亲二舅。
紧随他身后的,是一列身姿挺拔、神色冷峻的顾家护卫,个个身形利落,气息沉稳,与沈府那些懒散懈怠、趋炎附势的下人截然不同。一行人踏入院中,步履规整无声,却自带磅礴气势,将这小院三年来积攒的阴翳怯懦,硬生生冲散大半。
守在屋中伺候的小丫鬟阿桃吓得浑身一颤,慌忙屈膝行礼,声音都带着发抖:“二、二舅老爷。”
顾昀舟目光未曾落在她身上分毫。
他的视线径直穿过屋中昏暗,牢牢落在床榻上那个瘦小苍白的女童身上。
小小一团,蜷缩在冰冷的被褥里,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鬓角还残留着浅浅的血色痕迹,乌发凌乱黏在肌肤上,一双眼睛却清亮得过分,沉静得过分,全然不像寻常六岁孩童该有的模样。
那一瞬间,顾昀舟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与心疼翻涌而上。
他还记得年少时,小妹倚在他身侧,眉眼温柔地笑着说,日后若有孩儿需教得温婉端正、平安顺遂。可如今,故人已逝,留下的孩子,竟在赫赫沈府,被磋磨得这般可怜。
沈家次次搪塞顾家的问询,只说孩子一切安好、衣食无忧。若不是这次暗线传来消息,告知小妹唯一的女儿险些丧命在后宅争斗之中,他们顾家还要被蒙在鼓里!
顾昀舟缓步上前,放轻了脚下的步子,原本凌厉沉冷的气场一点点收敛,嗓音压得极低,温柔得像是怕惊扰了易碎的珍宝:“沅沅,别怕,舅舅来接你回家了。”
“回家”二字,温柔得猝不及防,狠狠撞进沈清沅心底。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感受到纯粹的、不带任何功利的暖意。
沈清沅没有孩童该有的哭闹纠缠,只是微微抬眸,澄澈的眼眸静静望着眼前的舅舅,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微弱,却格外坚定:“好。”
顾昀舟见她这般懂事乖巧,心头疼惜更甚,伸手小心翼翼避开她的伤处,轻柔将她小小孱弱的身子拢进怀里。孩童的身躯轻飘飘的,轻得让他心惊,可见这些年在沈府,究竟是如何被苛待度日。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伴着下人慌张的通传,紧接着便是几道虚伪客套的呼喊:“顾二公子留步!”
沈府大房的夫人柳氏,带着两名管事嬷嬷匆匆赶来,一身锦绣华服,妆容精致得体,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焦急,眼底却毫无半分真心愧疚。
她快步跨入院中,对着顾昀舟盈盈一礼,语气刻意做得温和自责:“二公子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此事都是我沈家疏漏,府中孩童嬉闹无度,不慎伤了六姑娘,我已然狠狠责罚了顽劣的几个丫头,本打算稍后便派人去往江南报信、登门请罪。”
“六姑娘只是轻微磕碰,并无大碍,休养几日便可痊愈,何必劳烦公子亲自奔波?不如暂且留孩子在府中静养,我必定悉心照料,加倍疼惜。”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将蓄意欺凌淡化成孩童嬉闹,将草菅人命遮掩成无心之失,既想稳住顾家颜面,又不愿落得苛待嫡女的骂名,更不肯轻易放沈清沅离开沈家。
毕竟,沈清沅是二房嫡女,是沈家名正言顺的小姐,若是被顾家公然接走,传出去便是沈家容不下亡妻遗孤、刻薄寡情,定会沦为京城勋贵圈的笑柄。
顾昀舟垂眸搂着怀中小小的外甥女,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眼底温润尽数褪去,只剩彻骨寒凉。
“轻微磕碰?”他低声重复四字,语气轻缓,却字字带着雷霆之势,“柳夫人不妨亲自看看,轻微磕碰,能让人昏死整日、鬓角留血、命悬一线?”
他抬手,指尖轻点沈清沅依旧泛青的鬓角,目光扫过昏暗潮湿、破败冷清的西跨院,扫过屋内陈旧单薄的被褥、空空荡荡的妆台,句句诛心,毫不留情。
“我顾家女儿,自幼该得锦衣玉食、安稳疼爱。可她在沈家,住最破败的院落,受最卑微的对待,被下人轻贱、被姐妹欺凌,三年来日日煎熬、步步维艰。”
“这般境遇,也配叫悉心照料?也敢说并无大碍?”
柳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被他怼得语塞心虚,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周身的虚伪客套彻底挂不住了。
顾昀舟不再看她难堪的神色,怀抱愈发稳妥,将沈清沅紧紧护在怀中,语气决绝,再无半分转圜余地:“沈家既无心善待我顾家血脉,便不必再占着这层亲缘。今日我接沅沅回江南,从此往后,她是我姑苏顾家的外孙女,由我顾家全权教养,与沈家再无半分牵扯。”
话音落地,他不再停留,转身便抱着沈清沅迈步朝外走去。
柳氏慌了神,连忙上前半步想要阻拦,却被顾家两名护卫稳稳抬手拦下,寸步难进。
“顾二公子!此事万万不可!”柳氏急声呼喊,“六姑娘是沈家嫡女,户籍宗牒皆在沈家,怎能轻易归养顾家?此事于理不合,传出去有损两家声誉!”
顾昀舟脚步未停,背影挺拔冷硬,声音远远飘来,带着江南世家独有的底气与笃定,震得柳氏心神俱颤:“我顾家儿女,活着有人疼,危难有人护。沈家不护,我顾家自护。至于声誉——左右小命都快没了还计较名声做甚!”
字字铿锵,落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