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废弃火车站出来,天已经黑透了。老城的夜风一吹,沈梦清打了个响亮的喷嚏,鼻涕差点甩到李苒风衣上。
“阿嚏!……我靠,这温差,跟坐过山车似的。”她揉着鼻子,把冲锋衣拉链拉到顶,“李川给的地址靠谱吗?城南旧街区……听着就比这儿还穷。”
李苒没说话,掏出手机看了眼地图。屏幕光映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纺织厂仓库,三公里。打车还是走路?”
“打车!”沈梦清立刻举手,“我刚跟列车煞搏斗完,身心俱疲,需要四个轮子代步。再说,拎着这堆‘腌菜坛子’走路,我怕半路被热心市民当成收破烂的报警。”
她踢了踢脚边那个鼓鼓囊囊、还散发着若有若无阴冷气息的密封袋。袋子里的黑罐们很配合地“哐当”响了一声。
李苒瞥了她一眼,伸手拦车。五分钟后,一辆掉漆的黄色出租车停在路边,司机是个光头大叔,正戴着耳机摇头晃脑,嘴里哼着跑调的《爱情买卖》。
“师傅,城南旧街区,纺织厂仓库。”李苒拉开车门。
司机摘下耳机,从后视镜里打量了她们一眼,又看了看那个看起来很可疑的袋子。“两位美女……这是去那儿干嘛?那地方荒了好多年了,连耗子都不爱去。”
“考古。”沈梦清面不改色,“我们是民俗文化爱好者,专门研究老城区的废弃建筑美学。你看这袋子,”她拍了拍,“里面是我们刚采集的……呃,土壤样本。”
司机嘴角抽了抽:“土壤样本用密封袋装?还一股子……腌咸菜味儿?”
“独家配方,防腐。”李苒接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司机不说话了,默默踩下油门。车在夜色里穿行,窗外的街景从还算有人气的商圈,逐渐变成低矮的平房、歪斜的电线杆,最后连路灯都没几盏了,只剩下车灯劈开前方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沈梦清凑近李苒,压低声音:“你说,林起会不会已经被献祭了?电视剧里都这么演,等主角赶到,配角已经凉透了,就剩个遗言‘快走……别管我……’。”
“李川说他‘有点二’。”李苒看着窗外,“二的人,一般命硬。”
“有道理。”沈梦清深以为然,“傻人有傻福,中二病能免疫一切精神攻击。”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一片废墟前。司机收了钱,一脚油门溜得飞快,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仓皇的红线。
两人下车,站在一片空旷的荒地上。面前是座巨大的、像怪兽骨架般的建筑——老纺织厂仓库。墙体斑驳脱落,窗户全碎,黑洞洞的窗口像无数只眼睛,沉默地盯着不速之客。空气里弥漫着尘土、霉菌和……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嚯,”沈梦清环顾四周,“这地方,拍丧尸片都不用额外布景。直接开机,保准票房过亿。”
李苒从工具箱里摸出两支强光手电,扔给沈梦清一支。“省着点用,不知道要待多久。”
“知道知道,电量就是生命。”沈梦清打开手电,光柱刺破黑暗,照亮前方坍塌了一半的大门。门板上用红漆喷着几个大字:“危楼勿入,后果自负”,后面还跟了个歪歪扭扭的骷髅头。
“挺贴心,还画了温馨提示。”沈梦清点评。
两人侧身从门缝挤进去。仓库内部比外面看着更大,也更破。生锈的纺织机东倒西歪,上面缠着蜘蛛网和破布条,像一堆沉默的钢铁尸体。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踩上去“噗噗”作响。
手电光扫过角落,几只老鼠“吱吱”叫着窜过。
“分阵核心在地下室。”李苒对照着李川给的简易地图,“找楼梯。”
她们在废墟里摸索了十分钟,终于在一堆废料后面找到了通往地下的楼梯口。铁制楼梯锈得厉害,踩上去“嘎吱”作响,仿佛下一秒就会塌掉。
越往下走,那股血腥味越浓,还混杂着一股……香火味?
“这什么味儿?”沈梦清捏着鼻子,“血腥味混着檀香味,跟凶杀案现场点了盘蚊香似的。”
李苒没回答,脚步放得更轻。楼梯尽头是一扇虚掩的铁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摇曳的红光。
两人对视一眼,李苒握紧短刃,沈梦清摸出塔罗牌——虽然只剩半副了。
轻轻推开门。
地下室比想象中宽敞,像个小型篮球场。地面中央画着一个和火车站储物室里类似的红色阵法,但规模小得多,线条也简单些。阵法周围插着十几根白色蜡烛,烛火摇曳,映得整个空间忽明忽暗。
阵法中心,盘腿坐着个人。
微风吹过,烛光晃动,映出他垂在额前细碎的微分碎盖发丝,以及一张在光影交错下显得格外柔和清冷的脸。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闭着眼,双手结了个奇怪的手印,嘴里念念有词,表情……虔诚得近乎安详。
而他面前,摆着一碗泡面。
红烧牛肉味儿的。
泡面还冒着热气。
李苒:“……”
沈梦清:“……他在干嘛?给泡面开光?”
似乎是听到了声音,那人睁开眼,转头看过来。眼神先是像蒙着一层薄雾的湖,带着警惕和审视,随即看清她们手里的手电和武器,那层雾便散了,露出底下干净又清澈的底色,甚至还弯了弯,显出一点温和的笑意来。
“李川让你们来的?”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但中气挺足,语调里带着一种与这张温柔清冷的脸不太相称的、懒洋洋的随意。
“李川让我们来的。”李苒言简意赅。
那人——林起,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份清冷感瞬间被冲淡,多了几分少年气的明朗。“行,那没错了。等我三分钟,这阵马上就破。”
说完,他又闭上眼,继续对着那碗泡面念念有词,神情专注得仿佛在进行某种古老而神圣的仪式。
沈梦清凑到李苒耳边,用气声说:“他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对着泡面念经?”
“破阵需要媒介。”林起忽然开口,眼睛还闭着,嘴角却勾了一下,“这碗泡面,是我用朱砂水泡的,面饼上刻了破煞符。以食破煞,以味驱邪,懂不懂?”
“……不懂。”沈梦清诚实摇头,“我只知道红烧牛肉面吃多了上火。”
林起没理她,最后念完一段拗口的咒文,猛地睁眼,双手一拍!
“破!”
碗里的泡面汤“咕嘟”冒了个泡。
地面上的红色阵法,像被橡皮擦擦过一样,从边缘开始迅速褪色、消失。周围的蜡烛“噗噗”几声,全灭了。
地下室陷入短暂的黑暗,只有三支手电光晃来晃去。
“搞定。”林起拍拍手站起来,端起那碗泡面,烛光熄灭的阴影让他侧脸的线条更显柔和,但动作却带着一股混不吝的劲儿。“你们来得正好,再晚五分钟,我这面就坨了。”
沈梦清嘴角抽搐:“你……你就用一碗泡面,破了这阵?”
“不然呢?”林起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动作随意得像在自家厨房,“这阵眼是靠地脉阴气维持的,我用朱砂水泡面,面饼刻符,吃下去就是‘人阵合一’。等我消化完了,符力顺着肠胃走一圈,再打个嗝——阵就破了。这叫‘内功破阵’,传统手艺,你们年轻人不懂。”
他说得一本正经,还真的“吸溜”吃了一大口,那副清冷长相配上嗦面的动作,反差感强烈得让人想笑。
李苒沉默了两秒,问:“那你之前为什么出不去?”
“谁说我出不去?”林起又吃了一口,语气轻松,“我是懒得出去。外面那帮戴面具的傻帽,以为把我困在这儿了,其实我是在等泡面泡好。三分钟,刚刚好。”
“……戴面具的人呢?”沈梦清问。
“哦,他们啊。”林起用筷子指了指角落,动作漫不经心,眼神却没什么温度,“在那儿堆着呢。”
手电光扫过去,只见墙角整整齐齐码着五个穿黑衣服、戴威尼斯面具的人,被捆得跟粽子似的,嘴里还塞着破布。一个个眼神惊恐,呜呜地挣扎。
沈梦清:“……你一个人干的?”
“不然呢?”林起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满足地叹了口气,那张清冷的脸上露出一点孩子气的餍足,“他们非要跟我讲道理,说什么‘加入我们,共享长生’。我说行啊,等我吃完泡面再说。他们不让,非要现在签合同。那我只好请他们睡一会儿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顺手拍死了几只蚊子。
李苒走过去,蹲下身,扯掉其中一个人嘴里的破布。“谁派你们来的?雾隐背后是谁?”
那人喘了几口粗气,眼神躲闪:“我……我不知道……我们只是听命行事……上面的人从来不露面,只通过电话和纸条……”
“电话号码?”李苒追问。
“每次都不一样……用的是网络电话,查不到……”
沈梦清也凑过来,掏出一张塔罗牌在那人面前晃了晃:“老实交代,不然我让你体验一下什么叫‘命运之轮的审判’——简称糊脸。”
那人看着牌面上倒吊人的图案,咽了口唾沫:“我……我只知道,他们自称‘长生会’……在研究一种古老的阵法,用活人阴魂养阵,可以……可以逆转生死,获得永生……”
“长生会?”林起端着空碗走过来,用筷子敲了敲那人的面具,发出清脆的“笃笃”声,他微微歪着头,碎发垂下来,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真的嘲讽,“名字起得挺大,干的事跟传销组织似的。还逆转生死,你们咋不上天呢?”
“火车站大火……是不是他们干的?”李苒声音冷了下来。
那人哆嗦了一下,点头:“是……是‘长生会’早期的实验……那二十三个人,是第一批‘祭品’……”
“顾衍之和苏晚呢?”
“顾老板……是‘长生会’的外围成员,负责提供场地和资金。苏晚是他情人,也是……也是实验体之一。后来实验出了岔子,顾老板想退出,就被……灭口了。苏晚被留下继续养罐子,直到前几天……”
话没说完,地下室入口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铁门被人从外面狠狠关上,接着是铁链缠绕、上锁的声音。
手电光齐刷刷照向楼梯口。
一个穿着黑色长袍、脸上戴着金色面具的人,缓缓从阴影里走出来。他手里拎着个鸟笼,笼子里关着只乌鸦,正“嘎嘎”地叫。
“精彩,真精彩。”黑袍人的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嘶哑难听,“没想到,三个小老鼠,居然能毁了我两个阵眼。”
林起把空碗往地上一搁,擦了擦嘴,动作随意,但那双清冷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你谁啊?物业查水表的?我们这儿没漏水。”
黑袍人没理他,目光落在李苒身上:“李苒,杀人侦探。沈梦清,灾星占卜师。还有你,林起,周明那个不成器的外甥。”他顿了顿,“你们三个,倒是绝配。”
“过奖过奖。”沈梦清谦虚地摆摆手,“我们也就是普通市民,偶尔兼职一下城市清洁工。”
“清洁工?”黑袍人冷笑,“你们清掉的,可是我花了十几年心血布下的局。”
“那你该反思一下,”李苒短刃出鞘,寒光一闪,“为什么你的局,连一碗泡面都扛不住。”
黑袍人似乎被噎了一下,鸟笼里的乌鸦叫得更欢了。
“牙尖嘴利。”他抬手,打了个响指。
地下室四角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七八个同样戴面具的黑衣人,手里都拿着武器——不是刀枪,而是一种奇怪的、像法杖一样的东西,顶端镶嵌着黑色的晶体。
“本来想留你们当祭品,”黑袍人慢条斯理地说,“但现在看来,你们更适合当养料。”
“养料?”林起挠了挠头,碎发被他拨得更乱了,配上那张清冷的脸,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养花啊?我推荐你用史丹利复合肥,效果好还不贵。”
沈梦清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黑袍人显然没心情开玩笑。他手一挥,那些黑衣人同时举起法杖,黑色晶体开始发出幽幽的光芒。
空气骤然变得粘稠,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像一只大手攥紧了心脏。
“小心!”李苒低喝,短刃横在身前,“是煞气压制!”
沈梦清脸色发白,手里的塔罗牌都在微微颤抖。“这……这比列车煞还猛……”
林起却跟没事人似的,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动作不紧不慢。“哦,这个啊。简单。”
他把保温杯往地上一倒。
里面流出来的,是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
血腥味瞬间盖过了檀香味。
“黑狗血,公鸡冠,再加点我的独家秘方。”林起咧嘴一笑,那份清冷感被一种近乎顽劣的得意取代,“专治各种不服。”
液体落地,像有生命般迅速蔓延,所过之处,那些黑色晶体发出的光芒就像遇到克星似的,迅速黯淡、熄灭。
黑衣人们齐齐后退一步,面具下的眼睛露出惊骇。
“不可能!”黑袍人失声,“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有破煞血?”林起接过话头,笑容更灿烂了,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因为我舅舅——周明,当年就是被你们这破阵法害死的。他临死前,把克制这玩意儿的方法,用血写在了一张符纸上,塞进了我书包里。”
他顿了顿,眼神冷了下来,那张温柔清冷的脸此刻覆上一层寒霜:“我研究了十年,就等今天。”
话音未落,李苒已经动了。
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短刃划破空气,直取最近一个黑衣人的咽喉!
沈梦清也没闲着,塔罗牌脱手飞出,虽然不是“糊脸术”,但锋利的牌边缘精准地割断了一个黑衣人手中的法杖。
林起更狠,直接抡起那个空保温杯,砸向黑袍人的鸟笼。“让你丫装神弄鬼!”
战斗,或者说单方面的碾压,开始了。
五分钟后。
黑袍人躺在地上,金色面具碎了一半,露出下面一张苍老、布满皱纹的脸。鸟笼滚在一边,乌鸦早就飞跑了。
黑衣人们横七竖八倒了一地,法杖断的断、碎的碎。
林起蹲在黑袍人旁边,用筷子戳了戳他的脸,动作轻佻,眼神却透着审视:“喂,老头,还长生不老呢?你这身体素质,我看够呛能活到明年。”
黑袍人喘着粗气,眼神怨毒:“你们……你们根本不懂……长生会的伟大……”
“伟大到用二十多条人命做实验?”李苒踩住他的一只手,力道不轻,“伟大到灭口、养煞、害人?”
“那是……必要的牺牲……”黑袍人咳出一口血,“为了……更崇高的目标……”
“崇高你大爷!”沈梦清一脚踢在他腰上,“我奶奶家炖老母鸡都知道不能滥杀无辜,你们连鸡都不如!”
黑袍人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啧,不经打。”林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点寒霜般的冷意从他脸上褪去,又恢复了那种带着点散漫的温和,“现在怎么办?报警?”
李苒看了眼地上那一堆“粽子”,又看了看晕倒的黑袍人。“先捆起来,等王叔带人来。这些人,还有火车站那些罐子,都是证据。”
“行。”林起从工装裤口袋里掏出一卷麻绳——也不知道他平时随身带这玩意儿干嘛,“捆人我在行,保证比捆螃蟹还结实。”
沈梦清凑到李苒身边,小声说:“苒啊,我觉得这林起……确实有点二。但二得挺有用。”
李苒“嗯”了一声,看向正在哼着不知名小调、手法熟练地捆人的林起。烛光在他微垂的侧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碎发随着动作轻晃,明明做着最粗鲁的事,那张脸却依旧带着一种奇异的、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清冷温柔感。她又看了看地上那碗泡面汤的残渣。
或许,有时候,“二”也是一种天赋。
至少,比那些装神弄鬼、草菅人命的“长生会”,要可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