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刺骨的寒风裹挟着大雪,顺着土屋破败的窗户纸狠狠灌进脖颈。
苏清沅猛地呕出一大口暗红色的血。
腥甜味在逼仄的土屋里弥散,她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抠住硬邦邦的床沿。
视线已经模糊,但耳边翻箱倒柜的声音却刺耳无比。
“姐,你都病成这样了,这钱留着也是买棺材,不如拿给我去南边进货!”
苏建军眼底闪着贪婪的光,一把捏碎了床头那个掉了漆的存钱罐。
那是沈家最后的一点救命钱,里面全是零碎的毛票。
苏清沅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嘶哑的喘息。
她想骂,想让他滚,可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门边,一道高大却佝偻的黑影沉默地站着。
是沈知年。
那个被她拖累了一辈子,常年因为娘家索取而跟她冷战的男人。
此刻,他没有发火,甚至没有上前阻拦,只是用一种看透了的、死灰般的冷漠眼神看着她。
那是彻底绝望后的死寂。
“爹,娘是不是要死了……”角落里,年幼的沈砚松紧紧抱着妹妹沈芷荞。
两个干瘪瘦弱的孩子,身上只披着一件补了又补的破棉袄,冻得瑟瑟发抖。
苏清沅的心脏像是被生锈的钝刀狠狠绞着。
疼!太疼了!
她这辈子到底干了什么?
心软,无底线地退让,被母亲那句“他可是你亲弟弟,苏家唯一的根”绑架了一辈子。
掏空了小家,掏空了丈夫的血汗,最后换来的是临终前亲弟弟卷走所有积蓄的嘴脸!
是丈夫的冷漠,是一双儿女的孤苦无依!
如果能重来……
如果老天爷能让她重来一次!
滔天的悔恨伴随着剧烈的撕裂感席卷全身,眼前彻底陷入无边的黑暗。
……
暖。
粗糙却厚实的棉被裹在身上,身下是烧得温热的土炕。
耳边没有了翻箱倒柜的声响,只有窗外簌簌的落雪声。
苏清沅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入目是斑驳的泥草墙,顶上糊着泛黄的旧报纸,墙角贴着半个褪色的红双喜。
这不是前世那间漏风的破土屋!
这是……1985年,红旗村,沈家的新婚土炕!
她颤抖着举起右手。
手腕上,一根编织得极其精巧的草绳手环静静地贴着肌肤。
这是她刚嫁入沈家那天,沈知年坐在院子里,借着月光,用最软的蒲草一寸寸编出来的。
她重生了。
回到了十八岁,刚嫁给沈知年三个月的时候!
这个时候,她的身体还没有被常年的劳作和精神内耗拖垮。
这个时候,那一双让她牵肠挂肚的儿女还没有出生。
最重要的是,沈知年对她还有满腔的热忱,他们之间还没有横亘那几十年的冷战与隔阂。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洇湿了粗布枕巾。
苏清沅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手指却珍重地抚摸着腕上的草绳。
前世,这根手环被苏建军嫌弃“穷酸”,她为了息事宁人,随手扔进了灶膛。
当时沈知年就在灶房门口,看着那串手环化为灰烬,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
从那以后,那个沉默寡言却总是笨拙讨好她的男人,再也没有送过她任何东西。
苏清沅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重活一世,她绝不会再做那个任人吸血的软柿子。
什么娘家,什么弟弟。
这辈子,她只要护住这个小家,护住沈知年,安安稳稳地把日子过得红火!
谁敢动她的人,她就跟谁拼命!
“吱呀——”
掉漆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伴随着一股凛冽的寒风,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沈知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棉袄,肩膀上还落着几片未化的雪花。
二十岁的他,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像是斧凿刀刻般冷硬。
因为常年跟着老药农在山里钻,他的皮肤是健康的麦色,身板透着一股生机勃勃的力量感。
没有前世那种被生活压弯了脊梁的疲惫。
苏清沅呆呆地看着他,连呼吸都停滞了。
活着。
鲜活的,年轻的,还愿意踏进这间房门的沈知年。
沈知年手里端着一个粗瓷大碗,碗里冒着热气。
刚一进门,他就对上了土炕上那双通红的、蓄满泪水的眼睛。
男人的脚步猛地一顿,高大的身躯瞬间僵硬。
“你……”他喉结滚了滚,声音沙哑低沉,“怎么哭了?”
他其实不善言辞。
娶了村里最水灵、读过初中的苏清沅,他一直觉得自己高攀了。
这三个月来,苏家三天两头来打秋风,苏清沅也总是闷闷不乐,他看在眼里,却不知道该怎么哄。
沈知年笨拙地走过去,把手里热气腾腾的玉米糊糊放在炕桌上。
碗里,赫然卧着一个剥好皮的水煮蛋。
在分田到户才第三年的红旗村,这一个鸡蛋,几乎是家里最好的营养了。
“是因为……上午你娘来借钱的事?”
沈知年垂下眼眸,粗糙的大手在棉袄下摆局促地搓了搓,不敢看她的眼睛。
上午苏母来闹过一场,非要沈家拿出二十块钱给苏建军去县城做小买卖。
那是沈知年攒了两年,准备开春包后山荒地用的本钱。
他没给,苏母就在院子里撒泼打滚,骂沈知年是个不疼媳妇的泥腿子。
“你要是实在想家了,或者……觉得委屈……”沈知年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苦涩。
“这钱,我明天给你娘送去。你别哭了,把糊糊趁热吃了。”
说完,他像是逃避一般,转身就准备离开这个让他感到压抑和无力的房间。
把空间留给她,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温柔。
“沈知年。”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软糯却坚定声音。
紧接着,沈知年感觉自己的衣袖被一股微弱的力量拉住了。
他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回过头。
苏清沅半坐起身,纤细白皙的手指紧紧攥着他那件破旧棉袄的袖口。
她的眼底还挂着泪,可眼神却不再是以前那种无奈和闪躲,而是透着一股直勾勾的专注。
“别走。”她看着他,声音微颤,带着浓浓的愧疚。
沈知年彻底僵在了原地。
这三个月来,她从来没有这样主动碰过他。
哪怕是晚上睡在一铺炕上,她也是背对着他,中间隔着宽宽的一道缝隙。
猝不及防的触碰,像是一道微小的电流,顺着棉袄的布料直接窜进了沈知年的心里。
他深邃的眼眸猛地一缩,目光落在她纤细的手指上。
再往上,是她因为刚睡醒而微红的脸颊。
粗犷内敛的汉子,那双常年握锄头、稳如泰山的手,此刻竟然有些不知所措地悬在半空。
几乎是肉眼可见的,沈知年的耳尖迅速泛起了一层暗红色,一路蔓延到了脖颈。
“你……”他结巴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哑了,“我不走,我就去堂屋拿点柴火……”
他试图解释,却欲盖弥彰。
苏清沅看着他这副局促又竭力掩饰在意的模样,鼻尖猛地一酸。
前世的她,到底错过了多少他藏在沉默背后的深情?
她手上微微用力,将他拉得更近了一些。
“知年,那二十块钱,一分都不许给。”
苏清沅一字一句,咬字极重,仿佛在许下一个郑重的诺言。
沈知年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震惊。
他以为她拉住他,是为了替她娘求情。
“那是我用来给你买好吃的,是咱们家以后开荒种药材的本钱。”
苏清沅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清醒。
“苏建军想做生意,让他自己去挣!咱们家的钱,凭什么填他的无底洞?”
沈知年愣愣地看着眼前性情大变的妻子。
她说什么?咱们家?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心口,砸出了一片滚烫的暖意。
他下意识地反握住她的手。
女人的手很软,很凉。
他的手心却像一团火,宽厚、粗糙,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清沅,你……”
他刚想开口问她是不是发烧了,院外突然传来“砰砰砰”砸门声。
这砸门声急促又狂躁,像是催命符一样,在这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开门!沈知年,你个缩头乌龟给我把门打开!”
苏母尖锐刻薄的嗓音穿透风雪,直接劈进了屋里。
“我闺女嫁到你们老沈家,是来享福的,不是来受穷的!”
“二十块钱你都舍不得拿出来,你算什么男人?清沅!清沅你死了没?赶紧给我滚出来!”
听到这熟悉又令人窒息的咒骂声,苏清沅原本还有些温软的眼神,瞬间降至冰点。
前世,就是这道声音,像梦魇一样缠了她一辈子。
每一次苏建军惹了祸,每一次娘家缺了钱,这道声音就会准时响起,用“孝道”和“亲情”将她死死绑在苏家那艘破船上。
沈知年眉头死死拧紧。
他立刻松开苏清沅的手,高大的身躯本能地挡在炕前,将她护在身后。
“你在屋里待着,我去。”
男人的声音恢复了冷硬,带着一丝隐忍的怒火。
他决不允许任何人,在这个大雪天,指着他媳妇的鼻子骂。
就算是丈母娘也不行!
苏清沅却一把掀开被子,连鞋都没顾上穿好,直接踩着布鞋下了地。
“我也去。”
她的声音冷得像窗外的冰碴子,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这一世,她不可能再让沈知年一个人去面对苏家那帮吸血鬼。
属于她的仗,她要自己打!
沈知年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头再次掠过一丝异样。
但他没时间细想,外面砸门的动静越来越大,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两人刚走到堂屋。
“砰——!!”
一声巨响,本就不结实的院门被人从外面暴力踹开。
风雪呼啸着灌进院子。
苏母双手叉腰,满脸横肉因为愤怒而挤在一起,气势汹汹地踩着雪大步跨了进来。
她身后,紧紧跟着穿着一件时髦却单薄的人造革皮夹克的苏建军。
十八九岁的青年流里流气,头发抹着劣质的发蜡,嘴里还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苏建军一进堂屋,连看都没看苏清沅一眼。
他那双闪着贪婪绿光的眼睛,越过众人,直接死死锁定了堂屋角落里。
那里,放着一个上着黄铜锁的破旧木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