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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世·第六章·洗澡

季无淮序

季淮序是在第七天傍晚意识到一个严重问题的。

他,整整七天,没洗澡了。

事情是这样的:被扔到荒原那天淋了场雨,就当洗过了;被苍捡回来之后昏迷了大半天,醒来就忙着吃东西养身体,也没想起来这茬;再然后每天的活动范围就是帐篷到火塘、火塘到帐篷,最剧烈的运动是蹲着摘草药和站起来走两步。出汗?不存在的。他甚至觉得自己身上那股馊味儿都不明显。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芽拉着他跑了一趟营地西边的小溪边去摘水草——一种长在水边、叶子肥厚的植物,捣碎了敷伤口消炎效果很好。季淮序蹲在溪边伸手去够那丛水草的时候,袖子滑下来露出手臂,他在溪水的倒影里看到了自己。

头发打绺,脸上一层薄灰,脖子根儿有一道泥印子,那件穿了好几天的兽皮袍子袖口已经黑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季淮序看着水里的倒影沉默了五秒钟。

然后他站起来把手里的水草往岸上一扔,转身就往帐篷跑。

"小豹子!你去哪儿?"芽在身后喊。

"洗澡!"季淮序头也不回,白尾巴在空中甩了一下,跑得袍子下摆都飞起来了。

他冲回帐篷翻了半天——苍的东西他不敢乱翻,但铺盖旁边叠着几块干净的兽皮巾,他抽了一条最大的揣上,又从角落里找了块没用的粗糙石皂(兽人用草木灰和油脂做的,据说能去污),然后气势汹汹地往溪边走。

走到半路他停住了。

不对。那条溪他刚才看到了,水清倒是清,但是冷水。山上的雪水融下来汇成的溪流,他伸手去够水草的时候指尖碰到水面,凉得他一个哆嗦。这种水洗下去,他大概会当场感冒,然后体质归零原地去世。

他站在路上犹豫了一会儿,白豹耳转了转,忽然听到营地东边传来一阵热闹的水声和笑闹声。他循声走过去,绕过一排晒兽皮的架子,眼前豁然开朗——一大片冒着热气的天然温泉,水面上白雾腾腾,几个兽人正泡在水里,舒服得直哼哼。

"!!"季淮序眼睛亮得冒光。

他三两下甩了袍子,裹着兽皮巾就跳下去了。热水没过肩膀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从头发丝舒服到了尾巴尖,白豹耳泡在热水里暖融融的,尾巴在水面下舒展开来慢慢晃悠。他靠在池壁边仰起头,对着天空吐出一口长长的气,舒服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啊——活过来了——"

他闭着眼睛享受热水包围全身的惬意,耳朵在水面上微微浮着,尾尖偶尔拨一下水面,荡开一圈圈细纹。周围几个兽人看到这只白毛团子泡进了池子,都善意地离远了几步,给他留出空间。季淮序完全没注意,他的意识已经泡得有点飘飘然了,脑子里自动开始播放生前泡温泉度假村的记忆。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很稳、很沉的脚步,踩在池边的石板上,一步一步走过来。

季淮序睁开一只眼。

苍站在温泉池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季淮序剩下那只眼也睁开了。

苍应该是刚处理完什么事情回来——他今天下午出去了好久,季淮序摘完水草回来就没看到他。现在他身上的兽皮短褂有几处裂口,胳膊上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血迹,不知道是猎物的还是……别的。黑发被汗浸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但那双灰绿色的眼睛现在正落在季淮序身上,从头顶的湿耳朵看到水面下隐约的白尾巴,眸光随着水面波纹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开始脱衣服。

季淮序看着苍把兽皮短褂从头上扯下来、露出结实的肩背和胸膛,看着他弯腰解开腰上的骨扣皮带、把裤子褪下来,看着他迈开长腿走进温泉里——水从苍的小腿漫到大腿、漫到腰线、漫到他精壮窄紧的腹肌,热水在他麦色的皮肤上蒸腾起一层白雾——季淮序整个人石化了。

他的白豹耳在水面上竖得笔直。尾巴僵在水底一动不动。

苍没有看他,径直走到温泉池的另一侧,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水没到他的胸口。他靠上池壁闭上眼睛,从鼻腔里呼出一口气,肩膀慢慢松弛下来,水面上只剩他的黑发浮散在肩周,被打湿的发尾在热水里微微卷曲。

整个温泉池安静了几秒。

然后池子里的几个兽人不约而同地开始撤退——"啊我突然想起来我晒的兽皮没收""我也是我也是""那什么我幼崽喊我回家吃饭"——不到半分钟,偌大的温泉池就只剩了两个人。

季淮序和苍。

隔着半个池子,水雾袅袅,热气腾腾。

季淮序的脑子正在超负荷运转:

(他为什么要下来?他不是应该回避吗?不对这本来就是公共池子他凭什么回避?但他下来的时候为什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什么意思?他是不是故意的?等等他的肩膀——不对我在看哪儿——)

【渡鸦:季先生,您的心率已经飙到了122。要给您播报攻略对象当前的身体数据吗?胸围、腰围、手臂围——】

"你给我闭嘴!"季淮序在心里咆哮出声,声音响到差点把自己呛着,猛咳了两下。

苍睁开眼,偏过头来看他。水雾里那双灰绿色的眼睛格外清亮,带着一点刚被热水泡开的慵懒。他看到季淮序缩在池子角落、耳朵竖得跟天线一样、脸被热气蒸得通红,目光在季淮序微微发抖的耳尖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口:"干嘛?怕我?"

"谁、谁怕你!"季淮序梗着脖子反驳,声音却不争气地有点颤,"我泡我的你泡你的,你别过来啊。"

苍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眉眼的沉色化开了一些。他重新闭上眼睛,把头靠回池壁上,语气懒懒的:"不过来。"

季淮序盯着他看了两秒,确认他确实没有再动的意思,才慢慢放松下来。他缩回自己的角落,把兽皮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肩膀以上和那对泡在水里的白耳朵。尾巴在热水里重新舒展开,尾尖在水下轻轻拨动着。

安静了一会儿。

热气蒸得季淮序昏昏欲睡,他的耳朵慢慢朝后压下去,眼皮也在打架。头发彻底湿透了贴在脸颊和脖子上,水珠顺着发尾滴进池面。他迷迷糊糊地靠着池壁,脑袋一点一点的,尾巴在水下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掌按在了他后脑上。

季淮序猛地惊醒,发现苍不知道什么时候靠过来了——这人居然无声无息地在水里移动了半个池子的距离,现在就在他旁边,近得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量隔着水传来。苍一只手扶在季淮序的后脑上防止他滑进水里,另一只手拢了一捧水,从他头顶浇下去,水流顺着发丝和耳廓滑落。

季淮序整个人僵住了,但他发现自己没有想躲。或者说,困意和热水让他的反应系统延迟了,等他想起来要躲的时候,苍的第二捧水已经浇下来了。

"头发脏了。"苍的声音就在他头顶上方,低哑温和,像被热水泡过的石头,"泡泡。"

季淮序愣愣地仰头看他。苍低头,两个人被水雾和热气包围着,距离近到季淮序能看到苍睫毛尖上挂着的细水珠、看到他那双灰绿色瞳仁在水光里浮动的纹路、看到他嘴角那抹——不,他没有在笑。他在专注地看着季淮序的头发,慢慢地、仔细地用水冲洗着那些打绺的发丝。

季淮序忘了呼吸。

苍的手指穿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揉搓着。掌心的粗粝感磨过头皮,力道适中得不像一个杀熊的人能有的温柔。热水顺着他的后颈流下去,沿着脊背的弧度隐入水面。季淮序的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水下浮起来,尾尖搭上了苍的小臂,细白的毛贴着苍麦色的皮肤,一浮一沉地随着水波晃动。

"……你干嘛帮我洗?"季淮序声音闷闷的,很小,"我、我自己会洗。"

"你刚才差点睡过去淹死。"苍的手没停,指腹从他耳后轻轻揉过去,把积了灰的皮肤洗干净,"你那个样子,泡到天亮都不会动。"

季淮序嘴硬地想反驳,但苍的手指按在他太阳穴上揉了一圈,他所有的话都变成了喉咙里一声含糊的呻吟。舒服得过分。那种被热水泡软了骨头、又被一只温柔的手揉着后脑的感觉,让他的理智像化掉的黄油一样摊成了一滩。

他的尾巴在苍的小臂上卷得更紧了一些。

苍的动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

他洗得很仔细。头发、耳朵后面、后颈、肩膀,每一处都用了热水和石皂轻轻揉搓过,把七天积累的灰尘和汗渍一点点洗掉。季淮序全程像只被撸舒服了的猫,耳朵往后压得平平的,眼睛半闭着,尾巴缠在苍的小臂上轻轻磨蹭。热水让他的皮肤透出一层浅粉,从耳根蔓延到脖颈,衬得那截细白的颈子格外脆弱。

苍的目光在那截后颈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好了。"他的声音比刚才哑了一点点,"你自己洗下面。"

季淮序睁开湿漉漉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水雾里那双乌黑的瞳仁亮晶晶的,白豹耳上还挂着水珠,随着他抬头的动作抖了抖。他"嗯"了一声,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那根白毛尾巴正严严实实地缠在苍的小臂上,尾尖还在一翘一翘地蹭人家的皮肤。

"…………"

季淮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尾巴收回来,缩到水底下,整张脸从脖子根红到了发际线。他转过身背对着苍,抓起石皂疯狂搓自己的手臂,搓得皮肤都泛了红,耳朵尖滴着水还在微微发抖。

苍在身后看了他两秒,没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出了温泉池,水从他身上淌下来,在石板上汇成一小片。他拿过自己带来的兽皮巾擦干身体,穿上了那件裂了口子的短褂。

走到池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偏头看着那个背对着他、缩在水里搓手臂的白色背影。季淮序的后颈被热水泡得粉粉的,耳根的红还没退干净,水里隐约能看到他的尾巴缩成了一团。

苍收回目光,弯腰从池边捡起一样东西——季淮序放在那里的、还没用过的石皂。他捏了捏那小块石皂,放进了自己怀里。然后迈步走了。

季淮序等他走远了才敢转过来。他蹲在水里,尾巴缠着自己的一只手腕,把整张脸埋进热水里咕噜咕噜吐了一串泡泡,然后猛地抬起头大口喘气。

"渡鸦!!!"他在心里咆哮。

【渡鸦:在。】

"刚才那是什么?!他为什么突然过来给我洗头?!他是不是泡温泉泡傻了?!"

【渡鸦:从数据分析来看,他的意识非常清醒。他给自己洗完了全身之后,发现您还在角落里缩着打瞌睡,就走过去帮您洗了。理由是'您那个样子泡到天亮都不会动'。此外——】

"此外什么?"

【渡鸦:他走的时候拿了您的石皂。】

季淮序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边——石皂确实不见了。刚才他搓手臂的时候抓的是池壁上不知道谁留下的另一块。

"……他拿我石皂干嘛?"

【渡鸦:系统推测,他可能想留着。理由不明。可能是想记住您身上的气味,也可能只是想占有一件您用过的东西。在兽族文化中,拿走伴侣的私人物品属于典型的"气味标记"行为——】

"伴侣你个头!"季淮序把脸又埋进水里咕噜噜一串泡泡,"谁跟他伴侣!我们才认识七天!"

【渡鸦:七天好感度58了,季先生。】

季淮序不说话了。

他泡在热水里,让温泉的热气把自己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尾巴在水面下慢慢展开,尾尖无意识地拨着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块烫伤疤被热水泡得微微泛红,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他想起刚才苍的手指按在他腕骨上帮他洗掉手腕上的泥,力道轻得像在碰什么怕碎的东西。

季淮序把那只手腕缩回来捂在心口。

温泉水很热。但那只手留下的触感,比水还要烫。

他泡到皮肤都快皱了才从池子里爬出来,拿兽皮巾擦干身体,穿好袍子。他回到帐篷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火塘烧得旺旺的,苍正坐在里面削一块新的骨头——手边放着那块用过的石皂。季淮序的视线在石皂上停了一瞬,脸又烫了,但他假装没看见,径直走到自己的铺盖上坐下来。

然后他发现自己枕头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根细长的东西用兽皮筋扎着,放在他的兽皮毯子上面。他解开来——是一根骨簪。和他胸口那根一模一样的款式,但上面的刻纹不同——那一圈缠枝纹更细密了,多出了好几道新的图案,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中间的符号。

季淮序看了看手里这根新的,又摸了摸胸口那根旧的。

"……这是什么?"他抬头问。

苍头也不抬,手里的骨刀刮过骨头发出细细的沙沙声:"旧的。给我。"

"为什么要给你?"

"你戴不了两根。"苍终于抬起眼看了他一下,目光里有一点极其淡的笑意,左边嘴角先扬起来,"这个新的刻得密一点,好看。"

季淮序低头比了比两根骨簪。旧的刻工稍显笨拙,线条简单,但打磨得光滑;新的确实精细了许多,藤蔓纹栩栩如生,像是刻了不止一个晚上。他攥着那根新的,看了看苍。

苍已经低下头继续削别的去了。火光映着他的侧脸,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在明暗之间勾勒出一层暖光的轮廓。他的右手指尖上贴着一小块兽皮胶——应该是新伤,怕季淮序看到,用胶缠起来了。

季淮序把那根新的骨簪慢慢插进了自己半干的发间,簪尾的符号贴在耳后。他摸了摸簪头,然后躺下来,面朝着火塘的方向,缩进厚实的新兽皮里。

他的尾巴在身后慢慢晃了一下,尾尖搭在苍扔过来的那根旧骨簪上。

"渡鸦。"

【渡鸦:在。】

"好感度现在多少了?"

【渡鸦:六十二。】

季淮序把脸埋进兽皮里,白耳朵慢慢压平。过了好一会儿,一声很小的、闷在兽皮里的声音传出来:

"……太快了。"

渡鸦没有回答。但它在系统日志里看到了一条数据——目标的心率降到了75,呼吸平缓,尾巴尖搭在骨簪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磨蹭着。那姿势像是抱着什么不肯撒手的孩子。

渡鸦合上日志,把那条数据存进了"待分析"文件夹。

它不打算告诉季淮序,苍在温泉里帮他洗头的时候,好感度从一个心跳跃了两个点。它也不打算告诉季淮序,苍把旧骨簪拿回去之后,会把它磨得更细、更亮,然后穿成坠子挂在自己脖子上。

有些事,让那个小崽子自己发现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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