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无声，万界震颤。
无人知晓沉寂万年的时空壁垒，在刹那间裂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刚刚了结三界浩劫、彻底斩断魔神本源的澹台烬，正立在梧桐神殿的漫天落雪中。
他褪去一身魔骨煞气，洗尽半生血腥，只求安稳陪着叶夕雾，度岁岁年年。
可下一秒，一股温柔却强横至极的时空之力骤然裹住他的四肢百骸。
天旋地转，天规、神位、魔界、苍生……所有熟悉的一切尽数被黑暗撕碎。
意识浮沉间，他一身滔天修为被层层封印，大半仙侠记忆被暂时封存，唯独刻入骨髓的隐忍、克制、温柔与孤冷，牢牢烙印在神魂深处。
再次睁眼。
没有万年不化的冰雪神殿，没有三界清冷的晚风。
入目是青砖铺就的街巷，檐角挂着细碎花灯，初夏暖风裹挟着市井烟火，喧闹人声此起彼伏。
鼻尖是人间寻常的草木清香。
澹台烬微微垂眸。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白皙单薄、毫无薄茧的少年手掌，干净纤细，从未握过诛魔剑，从未染过满城鲜血。
陌生的记忆如同潮水，瞬间涌入脑海，填满空白。
这里是大晟王朝，是星汉灿烂的凡尘世间。
而他，是程家旁支的庶子——程愈。
父母早亡，无依无靠，自幼寄居程府主家。
无靠山、无体面、无宠爱，性子怯懦木讷、沉默寡言，是整个程府最不起眼、人人可欺的透明人。
受尽冷眼，饱尝磋磨，活得卑微如尘埃。
澹台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默然。
何其相似。
他的前半生，也是这般。
生来卑微，无人疼爱，世人弃他、辱他、惧他，逼他成魔，踏遍血火绝境。
所幸最后悬崖勒马，得一人救赎，护三界安宁。
如今时空错位，让他以这般卑微渺小的模样，重活一场凡尘俗世。
封存的记忆让他忘了前尘爱恨，可神魂深处的通透与沧桑，绝非一个怯懦庶子该拥有的。
他抬手，轻轻拂过袖口朴素的布衣面料，心底无悲无喜。
也好。
前半生杀伐太重，血债累累。
这一世，不争权、不夺利、不起风浪，安安稳稳做个寻常凡人，渡一场平淡余生便够了。
“程愈！你躲在这里偷懒做什么！”
一道清脆娇俏，又带着几分骄纵的少女声线骤然自身后响起，打破宁静。
澹台烬缓缓回身。
少女一身浅杏色罗裙，眉眼明媚鲜活，眸底藏着少年人的桀骜与倔强，身姿纤细，却自带一身不肯服输的韧劲。
程少商。
陌生记忆里那个一生缺爱、颠沛流离，幼时被弃、年少受苦，纵然聪慧坚韧，却终究满身遗憾的程家女娘。
看着眼前鲜活滚烫、安然鲜活的少女，澹台烬沉寂的心底，微不可察地微动了一下。
他见过太多身不由己的遗憾，见过太多赤诚之人被世道辜负、被亲人伤害。
前世无人渡他。
今生若有余力，他不妨，渡他人一场安稳。
程少商皱着眉走上前，习惯性想要训斥这个向来怯懦偷懒的旁支兄长，可话音到了嘴边，却硬生生顿住。
眼前的少年，和往日截然不同。
以往的程愈，被人稍稍呵斥，便会浑身僵硬、垂头缩肩，眼神躲闪怯懦，满脸惶恐不安，活得像株见不得光的野草。
可此刻立在巷边的少年，身形清瘦挺拔，脊背笔直，黑发被晚风拂动。
眉眼清冷淡净，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没有半分卑微怯懦，只剩阅尽世事的沉稳疏离。
明明是一模一样的眉眼容貌，气质却天差地别。
沉静、坦荡、从容，甚至带着一丝让人不敢随意冒犯的清冷。
程少商愣了半晌，诧异道：“你……今日怎么怪怪的？”
澹台烬目光平和，淡淡看着她，声音清冽温润，褪去了原身的软糯怯懦，沉稳好听：“何处怪异？”
他不卑不亢，不躲不避，坦然与她对视。
程少商更是诧异。
往日连抬头看她都不敢的人，今日竟然敢主动反问她？
她压下心底的怪异，挑眉道：“祖母寿辰，前院宾客满堂，人人都在忙活，唯独你躲在这里摸鱼，还不快去前院伺候！若是被祖母看见，又要罚你了。”
以往的程愈，听到“责罚”二字，早已面色发白、慌乱认错。
可眼前的少年只是轻轻颔首，从容有礼：“知晓了，我这便去。”
没有慌张，没有惶恐，甚至没有半分抵触。
语毕，他微微侧身，姿态端正有度，抬步便朝着程府前院走去。
步履沉稳，身姿坦荡，全然没有往日寄人篱下的卑微局促。
晚风扬起他的衣摆，少年单薄的身影，竟隐隐透着一种旁人无法比拟的风骨。
程少商站在原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满心疑惑，心底那股怪异之感越来越浓。
今天的程愈，真的太不一样了。
而无人知晓。
方寸凡尘院落，已然住进了曾经执掌生死、俯瞰三界的末代魔神。
万界错位，宿命改写。
从这一刻起，星汉灿烂所有人既定的悲欢离合、遗憾别离，尽数开始偏离原本的轨道。
前院喧嚣热闹，寿宴正盛。
程府宾客云集，世家权贵、亲友邻里齐聚一堂，笑语满堂，锦衣华服满目皆是。
所有程家子弟皆是穿戴整齐、谈吐得体，周旋在宾客之间，唯独寄居的程愈，永远是最格格不入的那一个。
他刚踏入前院，周遭细碎、轻蔑的议论声便毫不遮掩地席卷而来。
“快看，那是程家那个没用的旁支庶子。”
“天生懦弱窝囊，半点出息没有，靠着主家接济过日子，也好意思出来见人？”
“同样姓程，别人家子弟风光体面，唯独他畏畏缩缩，真是丢尽程家颜面。”
讥讽、轻视、鄙夷，字字刺耳。
若是从前的程愈，早已手足冰凉、低头攥拳，难堪得无地自容。
可此刻的澹台烬，遍历三界风雨，看惯世间险恶。
这些孩童般浅薄的嘲讽，于他而言，如同微风拂衣，不值一提。
他神色未变，眼底平静无波，不恼不怒、不卑不亢，依旧稳步前行。
淡然清冷的气质，让方才肆意嘲讽的几个世家子弟，话音忽然一滞，莫名心头一紧。
这人……怎么一点都不怕？
主位上，端坐的程老太君看着他这副沉默寡言的模样，眉头习惯性紧锁，语气带着常年的不喜与苛责：“既来了，便安分干活，仔细伺候诸位宾客，莫要再偷懒懈怠，惹人笑话。”
满堂目光，瞬间尽数落在澹台烬身上，等着看他惶恐窘迫的模样。
可下一秒。
少年微微垂眸躬身，礼数周全，声音平稳沉稳：“孙儿谨记祖母教诲，绝不敢懈怠。”
不慌不乱，从容有度，进退合礼。
没有半分往日的怯懦卑微。
程老太君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今日的程愈，太过反常。
就在众人惊疑未定之际，席间一名宾客起身敬酒，脚下不慎踉跄一步，手中滚烫的热茶盏瞬间脱手！
滚烫茶水裹挟着热气，直直朝着身侧未躲开的程少商泼飞而去！
“小心！”
满堂惊呼四起！
程少商猝不及防，距离极近，根本来不及躲闪，下意识闭紧双眼，已然做好被烫伤的准备。
所有人都认定，这位娇俏的程家小女娘，今日定然难逃一劫。
可电光火石之间，一道清瘦身影快如残影，骤然挡在了程少商身前！
澹台烬抬手，五指修长利落，精准稳稳扣住倾覆的茶盏。
手腕微旋，力道恰到好处，漫天泼洒的滚烫茶水尽数被稳稳兜回盏中，一滴未溅、半滴未洒。
动作行云流水，从容淡定，干净利落。
喧嚣满堂的寿宴，瞬间死寂无声。
全场所有人，瞠目结舌，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那个懦弱无能、遇事只会退缩躲闪、人人轻视的废物庶子？
竟然有这般沉稳利落、临危不乱的身手和气度？
澹台烬稳稳放下茶盏，动作轻柔。
随后他侧过身，看向身侧惊魂未定的少女，眉眼微松，褪去了周身清冷疏离，语气温和，带着细碎的安抚：
“别怕，没事了。”
暖风拂过，少年声音清冽温柔，沉稳得让人莫名心安。
程少商猛地睁眼。
抬头便撞进他漆黑温柔、沉静如海的眼眸里。
心口骤然一颤。
这一刻，她忽然彻底明白。
眼前的程愈，好像真的、彻底不一样了。
而属于星汉世界的全新宿命，自此，正式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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