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三年的冬，风刮在脸上像沾了冰碴子的刀。
野地的死人堆冻得硬邦邦，散着说不出的怪味，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女孩把脸埋在同样瘦得肋骨凸起的男孩怀里，冻得上下牙直打颤。
她指尖早就冻得没了知觉，还死死攥着半块刚从冻土底下刨出来的草根，往男孩嘴边递。
海萧哥，你吃。
男孩刚咳了两声，胸口震得发疼，他推开她的手，把自己身上那件破得漏棉絮的袄子又往她身上裹了裹，露在外面的胳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海侠我不饿，你吃，你昨天就没吃啥东西。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发飘，眼睛已经有点发花，昨天为了给她抢半块树皮，他跟三个同样饿红了眼的流民打了一架，后腰现在还青着，一动就钻心的疼。
海萧急得眼睛发红，硬把草根往他嘴里塞，草根上沾的泥蹭在他干裂的嘴唇上，她声音都带着哭腔。
海萧我吃了！我刚才趁你睡着偷偷啃了半块！你快吃，再不吃就冻硬了！
海侠盯着她还沾着泥的指尖，喉头滚了滚，没揭穿她。昨天她把最后一口能吃的都塞给了他，自己蹲在雪地里啃了两口冰，他闭着眼都能听见她牙齿咬得冰咯吱响的声音。
他张嘴咬了一小口，草根又涩又苦，渣子卡得他喉咙疼，他赶紧把剩下的大半块又塞回她手里。
海侠太苦了，我不爱吃，你吃。
风越刮越大，雪片子往脖子里灌，海盐攥着那半块草根，手冻得直抖，她抬头看看天，灰沉沉的，像要压下来似的。
她感觉自己的体温在一点点往下掉，脚早就冻得没了知觉，她往海侠怀里又挤了挤，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海萧哥，我有点冷。
海侠把她搂得更紧，把她冻得冰凉的手揣进自己怀里，他自己也冷得浑身打颤，嘴唇都紫了，还一个劲地哄她。
海侠没事儿，等天亮了，哥就去给你找吃的，找热乎乎的窝窝头，找能挡风的房子，咱以后再也不冻着了。
他说着说着，眼皮子越来越沉，感觉胸口闷得慌，喘不过气来。他知道自己可能熬不过这个晚上了，指尖摸着海萧冻得冰凉的脸，心里像被针扎似的疼。
早知道当初就不该带着她逃出来，要是留在村里，说不定还能有口活命的粮，哪像现在，要跟着自己死在这荒郊野外的死人堆里。
海萧感觉到他搂自己的力气越来越小，吓得赶紧抬手拍他的脸，声音都破了音。
海盐哥！哥你别睡！你不能睡！你睡了我咋办啊！
海侠勉强掀了掀眼皮，想笑一下，嘴角却扯不动，他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就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
紧接着，一双绣着暗纹的黑色靴子停在了他们跟前。
海侠瞬间绷紧了身子，把海萧往自己身后护，抬头望过去。
女人一身玄色斗篷，脸上遮着半块面纱，只露出来的眼睛冷得像冰，她脚边跟着几个穿同样黑衣服的人，手里都提着刀，刀上还滴着血，雪落在血珠上，瞬间就化了。
海萧吓得往海侠怀里缩，连哭都不敢哭了，睁着圆圆的眼睛盯着那女人。
女人低头扫了他们俩一眼，视线落在他们攥在手里来回推了半天的那半块草根上，停顿了两秒。
黑衣女子多大了。
她的声音很冷，像结了冰的水，海侠咽了咽口水，把海萧护得更紧，哑着嗓子回答。
海侠我九岁，她六岁。
女人点了点头，抬手解下自己身上的斗篷，扔给了旁边的侍从。
黑衣女子带上，回南部档案馆。
侍从愣了一下，上前一步，刚要弯腰抱海萧，海侠瞬间就炸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挡在海萧前面，哪怕浑身都在抖，还是死死瞪着那个侍从。
海侠你们要干啥！我不去！要带就带我们俩一起！不然我死也不走！
女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点没什么温度的笑意。
黑衣女子自然是一起带。从今往后，你叫海侠，她叫海萧，是我南部档案馆的人。
她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海萧冻得冰凉的脸，她没躲，眨了眨眼睛，把手里攥了半天的那半块草根递了过去。
海萧给你吃，甜的。
女人看着那半块沾了泥的草根，没接，反而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递到她手里。
海萧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窝窝头，黄澄澄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赶紧把大的那个塞给海侠，自己捧着小的，咬了一口，眼泪吧嗒就掉在了窝窝头上。
海侠拿着窝窝头，没吃，抬头盯着女人，攥着窝窝头的手紧得指节都发白。
海侠你为啥要救我们。
女人站起身，远处的风卷着雪吹过来，她黑色的衣袍猎猎作响，腰上的玉佩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黑衣女子因为我需要两个能把命交给彼此的人。
她话音刚落，不远处的林子里突然传来几声尖锐的哨响，跟着她的几个侍从瞬间就拔出了刀，神色凝重地看向林子的方向。
女人抬了抬眼，没当回事，刚要转身，就看见林子里冲出来十几个举着刀的流民，个个面黄肌瘦，眼睛红得像要吃人的狼，为首的那个盯着女人腰间鼓鼓的钱袋，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流民头子把吃的和钱都留下！不然别怪老子不客气！
侍从们立刻挡在女人身前，刀对着那群流民，气氛瞬间就绷紧了。
海侠下意识地把海萧往自己身后藏，攥着窝窝头的手都出了汗，刚要把怀里藏的半块碎石头摸出来，就看见女人抬手按住了侍从的刀。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女人身形一闪，下一秒，为首的流民头子手里的刀已经落在了她手里，冰凉的刀刃贴在了流民头子的脖子上。
雪还在下，女人垂着眼，声音冷得像冻住的河。
黑衣女子敢挡我南部档案馆的路，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流民头子吓得腿都软了，刚要求饶，就听见远处又传来一阵马蹄声，比刚才的更急，地面都跟着震。
女人皱了皱眉，抬头望过去，就看见一队穿着官差衣服的人骑着马往这边冲，领头的手里举着个牌子，上面明晃晃的“缉拿”两个字，在雪地里格外刺眼。
海侠抱着海萧，看着那队越来越近的官差，又看了看站在雪地里的女人，心脏突然狂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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