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侵蚀

两人从档案库铁门出来，站在西侧旧库区冰冷的走廊里时，天已经蒙蒙亮。

林雾迟推开后勤通道的防火门，冷空气带着雨后泥土和消毒水混杂的味道扑面而来。她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还残留着沈书同掌心的冷意，像一块怎么也化不掉的冰，渗进皮肤底下。

沈书同走在她身后半步，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像一道随时可能消失的影子。两人一路没说话，直到修复室门口。

“先进去。”沈书同低声说，“别开大灯。”

林雾迟刷卡进门。电子锁发出极轻的“滴”声，和第一章那天晚上几乎一模一样。室内只剩应急的昏黄小灯亮着。螺钿鸾凤屏静静立在修复台上，在暗光里泛着幽蓝冷光，像在无声地等待她们。

她刚走到桌边，手机就震了一下。是陈教授的消息：

【小林，今天的巡查记录表你整理好了吗？一组那个新来的年轻人说你昨天下午请假了。】

林雾迟盯着屏幕，手指瞬间发凉，像被冰水浇过。

请假？她昨天根本没请假。她昨天在地下档案库差点被系统处理掉。

她飞快打开工牌APP，照片还在，但名字那一栏开始出现细微的灰色噪点，像信号不稳的老电视。“林雾迟”三个字边缘已经模糊，隐约在往“林某”两个字的方向漂移。手指划过屏幕时，她甚至感觉不到自己指尖的温度。

“开始了。”沈书同站在她身后，声音平静得可怕，“先是名字，再是记忆，最后是痕迹。今天之内，如果你不能再往屏风上留下一道属于你自己的物理记录，他们就会彻底把你替换掉。”

林雾迟咬紧后槽牙，把工牌狠狠扔到桌上，转身走向工具台。动作太猛，配比盏差点被她撞翻。

“那就干活。”

她动作很狠，搬出配比盏，倒出生漆和熟桐油。配比比例她闭眼都能做对，可当牛角刮刀沾上漆液，往屏风底座木胎上抹的时候，手感又不对了。

漆液像泼在塑料布上，顺着粗糙的木纹往下滑，迅速结成一块块干疤，怎么也吃不进木头。木胎表面像长了一层看不见的排斥膜，拒绝她的任何痕迹。

“又来了……”林雾迟低声骂了一句，手腕发狠往下压。刀刃在木胎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却还是贴不实。那种无力感顺着指尖往上爬，让她想起第五章在正午修复室里被系统剥夺手艺时的绝望。

沈书同从后面贴上来，一只手覆在她握刀的手腕上。冰凉，没有一丝活人的体温，却稳得像块青铜。

“别蛮干。”她声音贴着林雾迟耳侧，带着极淡的松烟味，“逆着木纹，压三分。”

两人力道拧在一起。那股别扭的老手势再次出现——现代教科书里绝对找不到的角度。生漆终于“啪”的一声咬进木缝最深处，发出极轻却清晰的咬合声。

林雾迟喘着粗气，盯着那块刚压实的漆面。显微镜下，新的漆层和之前留下的旧痕重重叠在一起，像两代人在同一块木头上死死咬合，不肯松口。

沈书同松开手，后退半步，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一些，身形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有些发虚。

“还不够。”她说，“系统已经在改你的外部记录。你得留更深的。”

她话音刚落，修复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

叶听蝉探头进来，抱着文件夹，声音带着困意：

“雾迟姐……咦？你今天不是请假了吗？陈教授让我来拿昨天的巡查表。”

林雾迟猛地转头。叶听蝉看她的眼神很自然，却带着一丝陌生，像在看一个认识但叫不出名字的人。

“我没请假。”林雾迟声音发紧，喉咙干得发疼。

叶听蝉眨了眨眼，翻开手机：“请假记录上写着呢……昨天中午审批通过的。你看。”

屏幕上，清清楚楚显示着林雾迟的名字和那张不属于她意愿的请假条。时间、审批人、理由，一应俱全。

林雾迟后背发凉。她确定自己昨天根本没填过这个。系统已经开始往她的现实里塞假记录了。

沈书同在屏风阴影里一动不动，没出声，但林雾迟能感觉到对方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弦。

“听蝉，”林雾迟强压着声音，“你还记得昨晚地下库房的事吗？我们一起下去封锁区，你在门口等我……”

叶听蝉一脸茫然：“地下库房？昨晚我早早回家睡觉了啊。姐，你是不是太累了？脸色好差，要不要我帮你请个假？”

说完，她把文件夹放下，转身走了。门关上的瞬间，林雾迟清楚地听见她在走廊小声嘀咕：

“奇怪……修复一组有叫林雾迟的人吗？陈教授怎么老让我来找她……”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恒温系统低低的嗡鸣，像某种冷漠的呼吸。

林雾迟站在原地，手里的牛角刮刀差点掉在地上。指尖发麻，那种熟悉的、属于修复师的灵敏感正在一点点流失。沈书同走过来，从身后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动作很轻，却带着难得的力气。

“别慌。”沈书同说，“回声越高，不是你还剩多少存在，而是系统在抹杀你时，你砸在时空壁垒上砸出的动静。动静越大，回声越高，说明它现在对你动手动得越狠。等哪天回声变低、没动静了，你也就彻底被吃干净了。”

林雾迟深吸一口气，转身把刮刀塞回工具台。她抬头看向沈书同，眼里是压不住的狠劲，像被逼到墙角的手艺人，终于决定跟对手死磕到底。

“那就让他们忌惮到底。”

她重新拿起刀，这次没再犹豫，直接在屏风底座最隐秘的角落，用那个老手势，狠狠压下一刀。刀刃逆着木纹，力道沉得像要把自己也压进去。 生漆吃进木胎，发出极轻却坚定的“咔”声。 与此同时，修复室电脑屏幕毫无征兆地亮起。光标自己移动，在新建文档里跳出一行字：

【检测到不可覆写物理层。】

【剩余回声：71%】

林雾迟盯着屏幕，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那一行字像一根救命的绳子，让她终于抓住了点实感。

沈书同站在她身旁，侧脸在冷光下显得格外锋利，却第一次在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很浅，却让林雾迟心口微微一热。

“第一刀，守住了。”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亮了。博物馆的玻璃穹顶开始投下斑斓的光影，游客的喧闹声从远处传来，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而修复室里，两个被世界逐步删除的人，正并肩守着这块小小的、却怎么也抹不掉的漆痕。

远处，陈教授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越来越近，带着熟悉却又陌生的节奏。 林雾迟握紧了手里的刮刀，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