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雾迟的手指僵在键盘上方。
屏幕上,那两行字静静地嵌在空白文档的末尾:
【不要删除。】
【这是你第三次看见这句话。】
窗外的雷声贴着博物馆的玻璃穹顶滚过去。原本是正午,拉下的百叶窗缝隙里,天光却在几秒钟之内被黑云压得透不出一丝亮色。
林雾迟确定自己没记错。
五分钟前,她刚在主展厅和请假的叶听蝉说完话,行政公示栏里她的照片确实变成了空白。这时候分明是白天。
可电脑里自己长出来的字,却像一根从昨晚深夜里伸出来的冰冷钉子,把当下的现实生生扎穿了一个窟窿。
紧接着,显示器闪了一下。
不是电压不稳的那种灭,而是整个Word界面像融化的塑料一样向下错位。黑色的底色从屏幕中心蔓延开,最后吞掉了所有的图标。
一列白色的字迹像打印机的针头一样,迟钝地吐了出来:
【检测到未记录的时间片段。】
【正在清除错误记忆。】
【正在转移工作记录。】
看着“转移工作记录”这几个字,林雾迟感到后颈的皮肉一阵发麻。
昨晚在地下,那股力量没能彻底抹掉她,现在到了白天,它打算把她这整个上午的痕迹、包括她脑子里的记忆,全部像剥皮一样撕下来,转给系统里那个即将顶替她的新档案。
“别看了。”
背后有人冷冷地开了口。
林雾迟猛地转头。
沈书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螺钿鸾凤屏的阴影里。她身上没穿那件不合时宜的厚风衣,只着了一件颜色极深的盘扣硬布衬衫,袖口利落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瘦削、甚至有些泛青的腕骨。
在修复室昏暗的冷光灯下,沈书同的身体轮廓有些发虚,像一幅受了潮、没能和底纸贴实的旧画。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林雾迟后背抵着桌沿,声音有些发干,“听蝉说她昨晚根本没来值班。这地方到底在剔除什么?”
“它在纠错,林雾迟。”
沈书同朝前走了两步,脚步没有带起一丝风。
“你连续三次发现了不对劲,系统已经把你判定为写错了的废字。它不仅要收回你的名字,还要收回你的手艺。今天下班前,如果你没办法把这件屏风底座的大漆固化好,明天天亮的时候,你的肌肉记忆和修复手法全都会变成别人的。你只会剩下一个空壳。”
林雾迟死死咬了一下舌尖,刺痛让她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
她没废话,转过身大步走向工具台。
“那就看看它能不能拿走。”
她的手心在冒冷汗,但眼神冷了下来。她是陈教授带出来的修复师,手艺人只信物理证据。
正午的修复室里只有雷声。林雾迟熟练地搬出配比盏,倒出生漆和熟桐油。这种大漆配比她闭着眼睛都能做,指尖的动作精准得像量尺。
然而,当她用牛角刮刀把调好的生漆抹上屏风断裂的木胎时,手感不对了。
漆液在碰到木头的一瞬间,竟然像泼在了塑料布上,反向结块、剥离,顺着粗糙的木纹直接滑落到了地上。
木头在拒绝她的手。或者说,这里的物理规律,不承认这是“林雾迟调配的大漆”。
“怎么回事……”
林雾迟咬着牙又刮起一刀,手腕发狠往下压,试图把漆强行压进木缝。但不管她用多大的力,那层漆就像和木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怎么也贴不实。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顺着指尖往上爬。名字丢了,照片没了,现在连她赖以生存的本领,都在被生生剥夺。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无声地覆在了她握刀的手腕上。
冰冷,没有一丝活人的体温,沉得像块青铜。
是沈书同。
“别用蛮力。”
沈书同从身后贴上来。物理接触的刹那,林雾迟耳边那些耳鸣一样的杂音突兀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发苦的古老松烟味。
“世界在变,但它改不了这件屏风的质地。”
沈书同贴着她的耳廓低语,没有呼吸的热气,却让人后背发凉。
沈书同反握住林雾迟的手,强行调整了一个极其古怪、甚至有些别扭的角度——那是现代修复教科书上绝对没有的执刀手势,发力极沉,走线诡谲。
“逆着木纹,往下压三分。”
两人的力道拧在一起。在那种说不清的拉扯力下,原本拒绝依附的大漆,竟然“啪”的一声,服帖地嵌进了木缝最深处。
“这手势……”林雾迟盯着那块漆面。
“这是三十年前,我在这个位置留下的漆层。”
沈书同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脸色比刚才还要苍白,身形剧烈晃动了几下。
“也是一千年前,那个叫‘昭’的女人刻在最底层的走线。你以为你昨晚发现的那行‘二次回声反应’是怎么来的?那本黄纸档案最后一页被擦掉的压痕,就是‘昭’用这条命,透过你的手,留下的物理铁证。”
林雾迟一把拉过旁边的高倍电子显微镜。
她手忙脚乱地把刚刚完成的一小块大漆切片推到镜头下,调整焦距。
显示屏上浮现出层层叠叠的修复断代层,像历史的年轮。
最表层,是系统正在生成的、那个完美的“替代记录”留下的机械漆层;
而在更深处,在微米级别的微观结构里,林雾迟看到了两个完全重叠的物理划痕。
一个属于1992年的沈书同。
另一个,则更加古老、苍凉,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木头凿穿,那是古代那个叫“昭”的女人留下的绝笔。
这不是什么数据。
这是一场跨越了千年、属于在这个房间里存在过又被抹去的女性修复师们,用手艺死死刻下来的对账单。
电脑屏幕上的古怪白字突然疯狂跳动起来,像是撞上了什么无法逾越的硬物。最后“啪”的一声,黑色的界面寸寸碎裂,彻底退回了那个干净的新建文档。
窗外的暴雨突兀地停了一瞬。
修复室顶部的冷白灯剧烈地闪烁了半秒,随即恢复了正常。
林雾迟大口喘着粗气。在这个全世界都把她当成错误数据删掉的白天里,她和这个三十年前的幽灵,在古物的最深处,死死地咬合在了一起。
沈书同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个极淡、却冷得发怵的弧度:
“看懂了吗,林雾迟。”
“第一回合,我们守住了。但等下午他们重新开始清洗的时候,会更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