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承宣十三年,冬,京郊暴雪。
囚车碾过冻僵的官道,发出骨头断裂般的脆响。
沈无缩在笼子里,身上的罪衣单薄得像一层纸。隔着生锈的铁栏,她看见路边跪着一群衣衫褴褛的百姓,手里举着烂菜叶子和臭鸡蛋。
“妖女祸国!千刀万剐!”
唾沫星子混着雪水,砸在她脸上。她没擦,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张牙舞爪的嘴。
就在三个月前,这些人还在高呼“公主千岁”。如今她成了废帝之女,成了导致边关战败的替罪羊。
“沈无,到了地方,记得给阎王爷带个话,就说大梁不养闲人。”
押送的狱卒懒洋洋地踢了踢车轮,那是以前伺候过她父皇的老太监。
沈无终于抬起了眼。那双极黑的眸子里,没有恐惧,也没有眼泪。
“我不去阎王爷那儿。”她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我去北疆。”
北疆,那是大梁流放重刑犯的地方,也是狼群和死人的归宿。
马车颠簸了七日,终于在一座荒废的古城前停下。这里叫“死城”,没有城墙,只有风沙和累累白骨。
狱卒丢给她一把生锈的锄头和一袋发霉的糙米,大笑道:“公主殿下,以后您就在这儿开荒了!要是饿不死,记得给咱家立个碑啊!”
囚车远去,卷起漫天黄沙。
沈无独自站在荒野中。风像刀子一样割过她的脸颊,钻进她的领口。四周死寂,只有远处不知名的野兽在低吼。
按照常理,一个十六岁的孤女,在这种地方只有两个结局:被野兽吃掉,或者被路过的流寇掳走。
她应该哭,应该绝望,应该祈求上天怜悯。
可是沈无只是蹲下身,抓起一把干裂的黄土。
她想起临行前,那位一直教导她“温良恭俭让”的长姐萧玉,握着她的手哭着说:“妹妹,只要你低个头,认个错,也许陛下还会留你一命。”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在这个世道里,低头认错没用,跪下来求饶也没用。
只有手里的锄头是真的,只有脚下能种出粮食的地是真的。
她站起身,将那袋发霉的米狠狠扔在地上。
“我不靠你们施舍。”
沈无扛起锄头,一步步走向那片枯骨遍地的荒原。
大雪再次落下,覆盖了她的脚印,也覆盖了那个曾经需要依附皇权才能生存的“废公主”。
这一刻,沈无死了。
活下来的,只是一个不想再跪着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