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柱被抓进去的第二天,县城里的天就变了。
一辆黑色的吉普车卷着黄土,蛮横地停在了试验田的田埂上。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中山装、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身后跟着两个穿着制服的干事,一脸趾高气扬。
这人正是赵德柱的亲姐夫,县农业局的一位科长,王建国。
“哪一个是负责人?出来!”王建国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目光阴鸷地扫视着四周。
正在给秧苗浇水的沈禾放下喷壶,擦了擦手上的泥,神色平静地迎了上去:“我是负责人,沈禾。有什么事吗?”
“我是县农业局的王建国。”他亮了一下证件,下巴微抬,“接到群众举报,这片试验田涉嫌违规占用耕地,且种植的作物未经检疫,存在极大的生物安全隐患。现在,我正式通知你们,立刻停止一切耕作活动,封锁现场,等待进一步调查!”
说完,他一挥手:“把封条给我贴上!”
两个干事立刻拿着封条就要往田埂的木桩上贴。
“慢着!”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顾野手里提着一把铁锹,从工棚里大步冲了出来,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横身挡在了那些干事面前。他古铜色的肌肉在阳光下紧绷,眼里的杀气让那两个干事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王建国,你少拿鸡毛当令箭!”顾野指着他的鼻子骂道,“这地是村里承包给我的,手续齐全。这苗是我媳妇辛辛苦苦育出来的良种,怎么就成隐患了?我看你是公报私仇,想给你那个偷鸡摸狗的小舅子出气吧!”
被戳中心思的王建国脸色一变,随即恼羞成怒:“顾野!你竟敢辱骂公职人员?信不信我告你妨碍公务,把你抓起来!”
“你抓一个试试!”顾野把铁锹往地上一杵,震得地面一颤,“今天谁敢动这田里的一草一木,我就跟谁拼命!”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动手。
“顾野,把锹放下。”
一只纤细却有力的手按住了顾野的手臂。沈禾走到他身边,轻轻将他拉到身后,然后转头看向王建国,目光如炬。
“王科长,既然是公事公办,那就拿文件说话。”沈禾不卑不亢,声音清朗,“你说这苗有隐患,请问依据是什么?哪一条法律规定了盐碱地不能种水稻?哪一条规定了改良品种需要经过你个人的口头批准?”
王建国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竟然这么难缠,冷哼一声:“这是上面的精神,你一个农村妇女懂什么?少废话,执行命令!”
“我不懂?”沈禾冷笑一声,转身从工棚里拿出一叠厚厚的文件,那是她连夜整理的《盐碱地土壤改良与水稻种植可行性报告》。
她走到王建国面前,将报告“啪”地一声拍在他的胸口。
“这是过去三个月,我在省农科院图书馆查阅资料,并结合本地土质做的详细数据记录。这片地的盐碱度从最初的0.8%降到了0.3%,秧苗成活率98%,分蘖数是普通品种的两倍。这些数据,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沈禾指着身后的秧苗,字字铿锵:“王科长,你所谓的‘隐患’,是指它们长得太好,挡了某些人的财路吗?还是说,你的专业知识,还不如我这个‘农村妇女’?”
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大家看着沈禾手里那叠写得密密麻麻的报告,又看看王建国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纷纷议论起来。
“这女娃娃真有本事,还能写报告?”
“我看那个王科长就是来找茬的,那秧苗长得多好啊,哪来的隐患!”
“就是,别是赵德柱的亲戚来报复吧!”
王建国听着周围的议论,额头上冒出了冷汗。他没想到沈禾竟然准备了这么一手。但他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吼道:“这些数据……这些数据谁知道是不是你伪造的!我说不行就不行!今天这田,封定了!”
他一把推开沈禾手里的报告,纸张散落一地。
“你找死!”
顾野彻底被激怒了。他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干事,冲上去就要揪王建国的领子。
“顾野!别动!”沈禾大喊一声,但已经晚了。
顾野虽然没动手打人,但他那一身煞气直接把王建国吓得一屁股坐在了泥水里。
“反了!反了!”王建国狼狈地爬起来,指着顾野尖叫,“顾野,你袭警……不,你袭官!我现在就报警抓你!还要查封你的家产!”
“我看谁敢!”
就在这时,村支书带着几个村干部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而在村支书身后,竟然还跟着一个穿着朴素中山装的老者。
“王建国!你在干什么!”村支书一见这场面,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王建国一见村支书,刚想告状,却看到那个老者走上前,弯下腰,从泥水里捡起一张沾了泥点的报告纸。
老者推了推老花镜,仔细看了看上面的数据,手竟然微微颤抖起来。
“这……这是‘海水稻’的改良思路?”老者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沈禾,“姑娘,这数据是你测的?”
沈禾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根据本地土质微调了配方。”
老者激动得满脸通红,转头对着王建国怒喝道:“混账东西!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这是农业科技的突破!是宝贝!你竟然要查封?还要抓人?你的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王建国傻眼了:“爸……爸?您怎么来了?”
原来这老者竟是省里下来视察的农业专家,也是王建国的岳父,李教授。
李教授气得拿拐杖狠狠戳了王建国一下:“别叫我爸!我丢不起这人!多亏了这位沈同志,不然这片试验田就要毁在你手里了!”
说完,李教授握住沈禾的手,激动地说:“沈同志,我是省农科所的李卫国。你的这份报告太珍贵了!县里不懂,省里懂!这个项目,省里支持了!”
全场哗然。
王建国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顾野站在沈禾身后,看着她被专家簇拥着,看着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官员此刻对她毕恭毕敬。他握紧了手里的铁锹,嘴角勾起一抹骄傲的笑。
他的媳妇,果然是最棒的。
这场风波,不仅没有压垮他们,反而让这株“野草”,真正地扎进了更广阔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