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过后的清晨,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清香。
初升的太阳撕开云层,将金红色的光辉泼洒在那片劫后余生的试验田上。积水倒映着蓝天,那几株幸存的秧苗经过一夜的洗礼,非但没有枯萎,反而像吸饱了精气神,绿得发亮,挺得笔直。
田埂上,顾野靠着一棵老柳树,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眯着眼看沈禾蹲在地头检查秧苗。
她浑身脏得像个小花猫,裤脚卷到了膝盖,露出的小腿上全是泥点子,头发也乱糟糟的,可顾野觉得,这比他在城里见过的任何穿旗袍的大小姐都好看。
沈禾直起腰,捶了捶酸痛的后背,转头正好撞进顾野那双直勾勾的眸子里。
“看什么?脸上有花?”沈禾下意识摸了摸脸,触手一片干涸的泥渍。
“看我的地。”顾野吐掉嘴里的草,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身上的土,“地里的苗长得好,我这心里踏实。”
沈禾脸一热,嗔了他一眼:“那是苗长得好,又不是你长得好。”
顾野嘿嘿一笑,大步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两人并肩看着那片绿意,谁也没说话,但那种默契在晨风中悄然流淌。
过了一会儿,顾野突然蹲下身,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个红布包。
“沈禾,过来。”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严肃。
沈禾一愣,凑过去:“怎么了?”
顾野小心翼翼地解开红布包,里面躺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白玉佩。玉佩呈半月形,温润通透,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这是我娘留下的。”顾野摩挲着玉佩,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她走得早,临走前跟我说,以后要是遇着真心喜欢的姑娘,就把这玉给她。要是没遇着,就让我带着它烂在土里。”
沈禾的心猛地一跳,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顾野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把玉佩递到她面前:“沈禾,这地是你救活的,也是我顾野的命。我把这玉埋在这儿,跟这秧苗作伴。苗在,玉在,我在。”
这是农村汉子最笨拙也最深沉的誓言。
不求天长地久的虚词,只求生死与共的扎根。
沈禾眼眶一热,鼻尖泛酸。她没有伸手去接那块玉,而是摇了摇头。
“我不收。”
顾野的手僵在半空,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像是被雨淋湿的狗:“你不愿意?”
“傻不傻。”沈禾破涕为笑,按住他的手,“玉是通灵性的,埋土里就毁了。它应该贴身戴着,替我守着你。”
她接过玉佩,没有放进自己兜里,而是拉起顾野粗糙的大手,将玉佩重新塞回他的掌心,然后用力合上他的手指。
“这东西太贵重,我受不起。但你的心意,我收下了。”
顾野握紧了那枚带着她体温的玉佩,喉结滚动,想说点什么,却觉得自己嘴笨。
沈禾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眼波流转,忽然蹲下身,伸手拔了几根田埂边最长、最韧的茅草。
她的手指修长灵活,在晨光中上下翻飞。
青绿的茅草在她指尖缠绕、打结、编织。不过片刻功夫,一枚翠绿中带着淡黄的草戒指便成型了。虽然简陋,却编得极细致,草叶的脉络清晰可见,透着一股勃勃生机。
沈禾拉过顾野那只满是老茧和伤口的大手,将草戒指轻轻套进了他的无名指。
尺寸竟然刚刚好。
“顾野。”
沈禾仰起头,晨光洒在她的脸上,细软的绒毛清晰可见,她的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我现在没钱,也没玉。这草戒指不值钱,戴不了几天就会枯。”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却坚定:“但它长在这地里,喝的是这里的水,吃的是这里的土。只要这片地不荒,只要咱们的心不散,我就年年给你编。今年枯了,明年春天再长新的。”
“枯荣流转,生生不息。”
顾野呆呆地看着手指上的草戒指。
那粗糙的触感,顺着指尖一直钻进了心里,痒酥酥的,又热烘烘的。
他是个大老粗,不懂什么诗词歌赋,但他听懂了沈禾的话。
这是把命交给他了。
“沈禾……”顾野声音沙哑,猛地一把将沈禾拉进怀里。
他的怀抱带着泥土的潮气和男人的汗味,炽热而有力。
“这戒指,老子戴一辈子。”顾野把脸埋在沈禾的颈窝里,闷声道,“谁也别想摘下来。”
风吹过稻田,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对在泥泞中相拥的男女伴奏。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将那枚草戒指照得翠绿欲滴。
在这片曾经荒芜的土地上,秧苗扎下了根,爱情也扎下了根。
不需要三书六礼,不需要明媒正娶。
这枚草戒,这片荒地,就是他们最庄严的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