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蝉鸣声嘶力竭,像是要把这闷热的夏夜撕开一道口子。
沈禾的小屋里还亮着昏黄的灯光。
她正守着一口大铁锅,锅底下烧着柴火,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那不是普通的热水,里面加了石膏粉、过磷酸钙,还有她从山上采来的几种腐殖酸草叶。
这是她前世研究出的“土法改良剂”。在这个买不起大型机械和昂贵改良剂的年代,这是唯一能快速中和盐碱、给土地“退烧”的办法。
“水温四十五度,刚好。”沈禾用手背试了试锅沿的温度,擦了擦额头的汗,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那辆破吉普车已经熄了火。顾野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根烟,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灭。
“大半夜不睡觉,炼毒呢?”顾野听见动静,把烟掐灭,走了过来。
“是药。”沈禾指了指屋里的几大桶液体,“顾野,今晚得辛苦你一趟。这些水,必须在天亮前浇到那几亩试验田的根部。温度不能太低,也不能太高,得趁着夜色渗下去。”
顾野看了一眼那些沉甸甸的铁桶,眉头都没皱一下:“就这事儿?我还以为你要拆房子。”
他二话不说,提起两桶水就往车上搬。
“小心烫。”沈禾提醒道。
“烫不死老子。”顾野闷哼一声,发动了车子。
吉普车在坑洼不平的乡间土路上颠簸前行,车斗里装着十几桶温热的液体,像是一艘在黑夜中航行的小船。沈禾坐在副驾驶,借着月光,看着顾野握方向盘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手背上青筋暴起,那是常年打架和干粗活留下的痕迹。
到了田边,顾野停好车,跳下来开始卸货。
“谁在那儿?!”
突然,一道手电筒的光柱直射过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紧接着是几声狗叫和杂乱的脚步声。
“我就说这几天晚上有动静!肯定是顾野那帮人在偷水浇地!”
“抓住他们!这是咱们村公用的机井水!”
几个村民举着锄头和手电筒围了上来,领头的是刘三爷的侄子,一脸横肉。
顾野眼神一冷,随手抄起车斗里的一根木棍,挡在沈禾面前,浑身散发着暴戾的气息:“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谁偷水了?这是老子自己拉来的!”
“拉来的?拉来的能是热的?我看你们就是在搞鬼!”那人不由分说,挥舞着锄头就要砸向水桶,“给我砸了!”
“住手!”
沈禾猛地冲上前,张开双臂护在那桶温水上。
“这水是改良土壤用的,砸了它,这季庄稼就全完了!”她的声音因为焦急而颤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什么改良土壤,装神弄鬼!给我——”
“砰!”
一声巨响。
顾野手中的木棍狠狠砸在那人脚边的土地上,木屑飞溅,砸出一个深坑。
“我看谁敢动。”顾野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野兽低吼,“再往前一步,下一棍子就在你脑袋上。”
那人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锄头差点掉了。
“顾野,你……你还要打人啊?”
“滚。”顾野只吐出一个字,眼神里满是杀意。
村民们在顾野的淫威下,终究是不敢再上前,骂骂咧咧地退到了远处,却也不肯走,就站在田埂那头盯着。
危机暂时解除。
顾野扔了木棍,转身看向沈禾。月光下,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没事吧?”他粗声粗气地问,伸手想帮她拍掉身上的土,又怕自己手重,悬在半空停住了。
“没事。”沈禾摇摇头,看着那桶完好无损的温水,松了口气。
她拿起瓢,从桶里舀了一瓢水,自己先喝了一口,试了试温度,然后递给顾野。
“喝吗?解解渴。”
顾野看着那个瓢。那是沈禾刚才喝过的,瓢沿上还沾着一点水渍,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接过瓢,仰头一饮而尽。
水有点怪味,带着石膏的涩和草叶的苦,但滑过喉咙时,却有一股奇异的温热,顺着食道一直暖到了胃里,甚至烧到了心里。
“什么味儿啊这是。”顾野把瓢递回去,嘴硬地抱怨了一句,嘴角却微微上扬。
“这是希望的味道。”沈禾接过瓢,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手指。
两人的手都粗糙,都带着泥土的气息。
那一刻,周围的蝉鸣似乎都远去了。
顾野看着沈禾被汗水打湿的鬓角,看着她在月光下柔和的侧脸,突然觉得,这片荒地,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行了,别愣着。”顾野别过头,掩饰住眼底的一丝慌乱,弯腰提起水桶,“赶紧浇完,老子送你回家睡觉。”
沈禾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
夜风微凉,但这一瓢温水,似乎真的能把这片死地,捂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