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风是枯的。
吹过亚特兰大郊外开裂的土地,草茎干枯贴地,泥土翻出死气。山林静得发空,只剩行尸偶尔拖曳出的浑浊喉音,沉在风底,很远,又很近。
温书遥十七岁来到美国,如今距她留居美国已经三年了,可是远渡重洋的书声还没散尽,天地先塌了。
最初逃难同行的人不少,都是一起出国的学生。想是绝境里最容易看清人,温饱尚可维持时,彼此都能说笑。等到物资匮乏、路途凶险,情义什么的都烂了
她所谓的朋友们趁她守夜休憩,卷走所有能带走的东西,临走前故意弄出响动,把尸群往她藏身的方向引。
她躲进河谷乱石缝隙看着他们走远,其实一开始心底里满是绝望了,但人还是信命罢,她知道自己命不该绝。
从那天起她孤身一人,藏在山野死角里度日。
河谷乱石密集,遮挡视线,也遮挡活人的踪迹。温书遥捡了一块碎裂的玻璃,边缘磨得锋利,白日伏在石后观察四方动静,夜里贴着岩壁蜷身歇息。说实话,日子过的一点也不好,整日担惊受怕,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这些活死人咬死
这天午后,林间传来脚步声。
很轻,落地的频率很均匀。不是行尸垂着身体的滞重,像是活人走出的步子
那时候,温书遥停下动作,布置陷阱的手僵在半空,来的人是好是坏,会不会要了她的命
下一秒,阴影压落。
一支十字弩正对石缝。
她回头看去,逆光里的男人身形削直,长发散乱,下颌覆着薄胡茬,身上的工装衣裤被尘土磨得发旧。他站在荒草之间,周身没有多余气息,像这片废土原生出来的物件。
他不说话。
弩口对着她,那支箭不久前还沾着行尸的血呢,他眼神压得很低,一寸寸扫过她的身形。
她或许是抱着一丝希望,是这个末世里人类对同伴的希望吧,慢慢抬起双手,掌心朝外
温书遥我没有武器
声音被风吹得很薄。
他仍旧未动。
她抬眼望向他,顺势抬下巴示意侧后方的树丛与洼地
温书遥那边有三只。你的脚步声,把它们惊过来了
温书遥在谷中蛰伏整日,四方动静早已看熟。
话音未落,草丛簌簌作响。
腐烂的腥气漫过来,三具行尸从三面缓缓逼近,躯体摇晃,喉间滚着浑浊的低吼。
她往后贴紧石壁,指尖扣住玻璃棱角,身体自然压低,心里盘算着这男人要是打不过行尸自己该往哪跑
下一瞬,人影窜出。
他出手极快,弩箭破空的声响短促利落。
一发、两发、三发。
每一箭都精准爆头。近身的补杀干脆利落,几秒之后,地上只剩三具倒地的躯体,这就算是真正的死亡了吧
山谷瞬间退回死寂。
尘土微微浮起,空气里漫开淡腥的血气。
他收了弓弩,站在原地看了她两秒。
这片荒山野岭,人人自顾不暇,陌生人相遇多带着敌意,这世道人心可能比行尸更可怕。她本以为他会转身离去,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良久,他开口,嗓音粗硬干涩
达里尔能走?
她点了下头。
他转身迈步,往前走去,没有回头,也没有确认。
温书遥始终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一路山林沉默,脚下枯草碎断,风在耳边刮着,她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肚子空空如也她觉得自己再也不会嫌弃那种干面硬的面包了...毕竟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中国人,她来到这里后确实没吃过什么美味的食物
她静静观察着这个男人,他的背影挺拔孤峭,走路永远警惕,脊背不曾松弛半分,看得出这人常年独处
她想,自己真不知道要不要继续这样苟且的活下去了,也许哪天杀死她的不是行尸也不是别人呢,那就是她自己了。意料之外的,偏偏是这样的人,在温书遥走投无路的荒谷里,给了她一段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