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景台顶层的喧嚣终于像潮水般退去。
当最后一辆挂着连号牌照的豪车驶离别墅区,那扇沉重的雕花大门“咔哒”一声合上,将满世界的虚与委蛇关在门外。
苏青越踢掉那双七厘米高的红底高跟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脚底传来的凉意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她没有像寻常新娘那样等待新郎的临幸,而是径直走进书房,从保险柜的夹层里取出一份早已打印好的文件。
封面上赫然写着六个宋体大字:《婚后互不干扰协议》。
这是她上一世临死前都想不明白的道理——在豪门,感情是奢侈品,契约才是保命符。
主卧的灯光调得很暗,陆宴已经洗过澡了。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丝绸睡衣,坐在落地窗前的单人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支烟,却没点燃。窗外的江景璀璨如钻,却照不亮他眼底那片死寂的黑。
听到脚步声,陆宴没有回头,只是声音沙哑地吐出一个字:“滚。”
苏青越并不恼。她走到茶几旁,将那份文件轻轻放在他面前,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呈上一份晚餐菜单。
“陆先生,与其互相折磨,不如我们谈谈生意。”
陆宴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苏青越,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这是新婚夜,你给我看合同?”
“正因为是新婚夜,才要谈清楚。”苏青越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双腿交叠,神色平静得近乎冷酷,“第一条,分房睡。我住主卧,你住客房,互不干涉私生活。第二条,对外维持恩爱夫妻人设,出席公开场合需配合肢体接触,但私下保持距离。第三条,家族财产继承权归你,我只要陆氏旗下那家亏损的娱乐公司经营权,以及每年五百万的‘配合演出费’。”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陆宴,你那个好弟弟陆明哲正盯着你的位置。你需要一个听话的摆设太太来稳住董事会,而我,需要钱和自由。这是双赢。”
陆宴盯着她看了许久,突然笑出了声。那笑声低沉、破碎,带着浓浓的疲惫。
他拿起那份协议,看都没看第二眼,直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苏青越,你以为你是谁?跟我谈条件?”陆宴站起身,高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带着极强的压迫感,“这房子是我的,床是我的,你也是陆家花钱买回来的。我想睡就睡,不想睡就不睡,轮得到你定规矩?”
说完,他看都没看苏青越一眼,转身摔门而去。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花瓶微微颤抖。
苏青越看着那个垃圾桶,无奈地叹了口气。
“脾气真差。”她自言自语,弯腰将那份协议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尘,“看来第一回合谈判破裂。”
……
凌晨两点。
苏青越是被一阵奇怪的动静吵醒的。
那是赤脚踩在地板上的摩擦声,伴随着压抑的喘息,还有玻璃杯碰撞的脆响。声音来自主卧门外,似乎有人像幽灵一样在走廊里游荡。
她警觉地坐起身,抓起手机打开手电筒模式,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猛地拉开房门。
光束打在走廊尽头。
陆宴正靠在客房的门框上,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空的威士忌酒瓶。他身上的丝绸睡衣已经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脊背上。他双眼赤红,眼底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亢奋却又濒临崩溃的边缘。
那是严重的戒断反应,也是长期重度失眠者的典型症状。
上一世,苏青越只觉得他夜不归宿是去鬼混,却不知道这个男人每晚都在与失眠和焦虑做殊死搏斗。
“陆宴?”苏青越试探着喊了一声。
陆宴猛地抬头,眼神涣散,过了好几秒才聚焦在她脸上。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吵到你了?”
“你在干什么?”
“睡不着。”陆宴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手指神经质地敲击着酒瓶,“吃了两片佐匹克隆,还是没用。脑子里像有几千只苍蝇在叫。”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转身想回客房:“你睡你的,我去露台抽根烟。”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身体晃了一下,险些栽倒。
苏青越下意识地冲过去扶住他。触手所及,他的皮肤烫得吓人,但指尖却冰凉刺骨。
“别去露台。”苏青越皱着眉,闻到了他身上浓烈的酒气和药味,“你想猝死吗?”
“死了正好。”陆宴靠在墙上,闭着眼,呼吸急促,“苏青越,你赢了。这房子太安静了,安静得我想杀人。我现在就搬出去,行了吧?”
看着眼前这个脆弱得像个孩子的男人,苏青越心里那根名为“冷漠”的弦,莫名颤了一下。
上一世,他也是这样,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煎熬,直到最后跳下去的那一刻,都没人知道他经历了什么。
“别动。”
苏青越突然开口,语气不容置疑。
她松开手,转身回了主卧。陆宴以为她要去拿离婚协议书或者赶他走,苦笑一声,正准备顺着墙根滑下去。
几秒钟后,苏青越回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圆柱体设备,那是她用来做冥想助眠的白噪音机。
“坐下。”她指了指走廊的地毯。
陆宴鬼使神差地坐下了。
苏青越在他身边盘腿坐下,按下了开关。
“沙沙沙……”
一阵类似雨打芭蕉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紧接着是远处隐约的雷声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这种声音并不吵闹,却有一种奇异的魔力,像是给嘈杂的世界蒙上了一层柔光滤镜。
“这是什么?”陆宴眯起眼,紧绷的肩膀松弛了一些。
“雨声,还有壁炉的声音。”苏青越调低了音量,侧头看着他,“陆宴,闭上眼睛。想象你现在不在云景台,也不在陆家。你在一个没有人的小木屋里,外面下着暴雨,你很安全。”
陆宴想嘲笑这种哄小孩的把戏,但在那持续不断的白噪音中,脑海里那些尖锐的苍蝇声似乎真的被隔绝在了外面。
那种久违的、沉重的困意,像潮水一样慢慢涌上来。
他的头一点一点的,最终不受控制地歪向一边,靠在了苏青越的肩膀上。
苏青越身体一僵,却没有推开他。
她侧过头,看着这个在商场上令人闻风丧胆的男人,此刻却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一样,毫无防备地睡在她肩头。他的睫毛很长,眼下有淡淡的乌青,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皱着。
“协议的事,等你睡醒了再谈。”
苏青越轻声说道,伸手关掉了手机的手电筒。
黑暗中,只有白噪音机闪烁着微弱的蓝光。
这一夜,江城豪门圈里都在传陆家长子新婚夜冷落新娘,独守空房。却没人知道,在那个冰冷的豪宅走廊里,两个同床异梦的人,靠着一点虚假的雨声,达成了某种隐秘的和解。
苏青越靠在墙上,听着肩头传来的均匀呼吸声,毫无睡意。
她知道,这场戏,才刚刚拉开帷幕。而这一次,她似乎不小心给自己加了一场最难演的对手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