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贫宅救女

素颜戏

我没有回头,尤家那扇沉重的雕着繁复花纹的朱漆大门在我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宅邸里所有的暖光与声响。清晨的风立刻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带着一些寒意穿透我身体。这件为了出门而随手披上的料子单薄的,灰色外套,成了我在晨风中唯一的依靠。指尖有些凉,我拢了拢衣领,目光落在前方那条逐渐昏暗的通往城西旧巷的街道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清晰而冷硬:

我得去看看,去看看那个据说快死了的女孩,去看看那家人到底在演什么戏,又是怎么演的。

脚下的路从自家门前光洁平整的青石板,渐渐变成普通街道的尘土与碎石子混合路面。两旁的气味也在发生变化:宅邸周边若有若无的花木清香与焚香气味,被市井常见的煤烟食物和人群混杂的气味取代。晨光照在青石板上,竟发出了耀眼的光辉,行人的衣着从体面变得朴素,我走的并不快,但步伐很稳。微风轻轻拂在脸上,反而让我的脑子更清醒了。

那些关于那家人的传言,重病贫穷,却又保持着古怪的体面,向碎片,像零散的碎片一样,在我脑子里盘旋着贫穷,是真实的,体面是表演的,而我最感兴趣的往往是真实与表演之间那道裂缝的模样。

拐进那条更深更窄的巷子时,头顶被乌瓦遮的几乎看不见了。巷口零星挂着两盏昏黄的油灯光线,勉强勾勒出两侧高耸斑驳的灰砖墙轮廓。与传言相符的是,这里确实比寻常贫巷要干净。没有随处堆积的垃圾,地面甚至看得出清扫的痕迹,但那股“刻意”维持的整洁感,反而像一层淡淡的粉遮不住墙壁里渗出的阴冷霉味。远远看去门前竟不像想象中那般孤寂几点,人影在昏暗的乌瓦下晃动隐约的绸缎光泽,在油灯下反射出微弱而不合时宜的光。是那些所谓的“亲戚”吧。

更引人注目的是门本身它老旧漆皮脱落,但那对黄铜门环却被擦拭的异常光亮。门楣上崭新的福字与两边卷边的就对联构成一种突兀的对比。我停下脚步,没有上前,目光锐利地扫过那几个衣着体面却面露疲惫与不耐烦的女人,扫过那扇过于“体面”的门。最后落在那扇门后——可能存在的真实的绝望与病痛上表演的舞台已经搭好,我深吸一口。巷子里清冷而复杂的空气抬头向前走去。

我没敲门,手指刚触碰到那冰冷的铜环,门就被拉开了,一个身着半袖长衫,背着藤药箱的老者侧身闪了出来,差点与我撞个满怀。

他脸上蒙着一层厚重的疲惫与无能为力的黯淡,花白的胡子微微颤动,兀自地摇着头,嘴里念念有词,声音低的几乎听不见:

“ 邪热入营,阴竭阳浮…难…太难了。”

他甚至没抬眼看清我是谁,就像在逃避什么似的,埋头匆匆擦过我身边,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昏暗的巷子里。门内扑出的是潮湿的气味与浓烈的药味,瞬间将我吞噬。

我迈过门槛,屋里比从外面看更加空旷,仅有几件家具都陈旧的失去了形状,缩在阴影里。唯一的光源是桌角小桌上那盏油灯,灯芯调的很低,挣扎地吐出豆大的一点昏黄光晕,非但没能照亮什么,反而给一切都涂上了一层濒死的暖色。

然后,我看到了光源边缘,那张由板凳与木板搭成的“床”以及在床上的人:

她侧身蜷卧着,身上没有一条破絮遮挡。只穿着一身单薄的,几乎接近透明的白色棉布长裙,裙摆凌乱的堆叠在瘦骨嶙峋的脚踝处。那昏暗与陈旧中这抹白色刺眼的令人心惊,不像活人的衣着,倒像一具精心准备的脆弱的瓷偶。

我看见她苍白的皮肤上,横亘着几道暗红色的细长抓痕,还有几处更为可疑边缘泛青的瘀伤,那绝非简单的病症表现。

我径直走了过去,脚步在冰凉的地砖上发出清晰的回响,油灯的光将我放大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像一个巨大缓缓逼近的幽灵。我在床前停住,蹲下身——这个高度能让我看清它每一丝颤动的睫毛,也能让他即使闭着眼也能感觉到迫近的压迫感。

“冷吗?”我开口声音在这寂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没有刻意放轻,带着一丝疑惑的语气。

我的手刚才落在外面,被风吹的冰凉,直接探了过去,指尖轻轻落在她小臂上一道最深的淤伤边缘。

她的皮肤比我的手更凉,是一种缺乏生命力的寒意。

在我的触碰下,那细瘦的手臂剧烈的抖动了一下,像受惊的鸟雀。

她终于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很大的眼睛,因为消瘦而显得更大,但里面没有神采,只有一片被高烧灼伤后的浑浊与迷茫。

她看了我一会,似乎在辨认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这伤…”我用指尖轻轻点了点,“那伤是你自己弄的还是…”

她没有回答,眼里泛起一丝波澜,她试图抽回手。

“那个摇头出去的郎中,”我继续说,目光锁住她的眼睛,“他给你把脉时看到这些了吗?他怎么说?说你气血两亏,心神不宁,所以自残?”我轻笑一声,那笑声在这房间里显得格外冰冷,“还是说他根本就没提,只顾着开他那副救不了命的药?”

女孩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的单薄布料剧烈起伏,她终于嘶哑的挤出一点点声音:“你…你是?”

“我可以救你,如果你想。不过你要告诉我,这伤到底是怎么来的?”

“我…”她的声音更加虚弱,“我其实是被他们领养的。但我刚刚到这个家,养父就去世了,他将所有遗产全留给了我。外面笑的最开心的那个年轻男人是我的弟弟,他和母亲似乎把我看成了敌人”

原来如此,疼痛的折磨以及来自照料者的忽视或粗暴共同刻下的印记,我收回了手。

“好,那我救你出去。”

我让外面的仆人把门打开了,轻轻的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她的身上,一手托着她的腰,一手托着她的大腿,将她轻轻抱起来,便稳步走向了外面。

“哎哎哎,你干什么?”一个膀大腰圆的男子向我吼道,“你这男的连话都没说,就把我姐姐给抢走,你想干什么?!”

“我看你们本来也没想让她好。你那一身衣服够换她一世安宁,你摸摸你的良心。这房子留给你了,我带她走,帮你们铲出这块石头,满意了吧?”

他听到这眼睛忽然睁大,抱着旁边坐在地上的母亲轻轻说着悄悄话。他们母子俩没有刻意拦着我们,只是让我自己走了出去。

我将她抱到黄包车上,便让车夫驶向了火车站旁的和平旅馆。

和平旅馆在火车站旁边。沪城的火车站是出了名的。抵得上十几个黄包车的火车从南边驶来,汽笛轰鸣。我看着坐在我旁边的女孩,竟泛出的一些怜悯。我轻轻拂开她额头上挡住脸的发丝。她的脸是那样稚嫩,却又染上了一些尘土。

“公子到了。”

车夫的话好像一个闹钟,提醒了我。

我轻轻让那个女孩坐起来。

“先生,我自己走”

“不要逞能。”我没等她反应,直直地将她抱起来,走向旅馆大门。

远处,陈妈推着失明的尤采文在街上逛着。

“二少爷,大少爷在前面。”

“他来这干什么?”

“好像抱着一个女的,走进了和平旅馆?”

“哦,别让他看见了,掉头吧。”

在旅馆中,我抱着虚弱的女孩,从内衬中摸出一袋银元,放在柜台上,走上了楼梯。

旅馆的楼梯是家用的木楼梯,上下只够一人走动。我侧身,斜着走,那木楼梯竟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因为我自己本来就病重,所以呼吸声比较沉重。那女孩似乎察觉到了轻声的问:“你很累吗?我自己走吧。”

“没事,快到了,你好好休息就行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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