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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挖开的路

不做超人,我只守一城烟火

五月一号那天,建设路开了一条槽。林小满早上出门的时候看见路口已经围上了蓝色的铁皮围挡,上面贴着一张白底红字的告示:"因市政排水管网改造施工,建设路(南坝桥至人民路口)路段封闭施工,工期预计三个月,请过往车辆行人绕行。"铁皮围挡后面露出挖掘机黄色的臂膀,已经挖下去了半米多深,新鲜的泥土堆在路边,散发着湿润的腥气。她站在围挡口看了一会儿。挖掘机正在慢慢下铲,司机戴着安全帽在驾驶室里操作,动作不急不缓。旁边有几个穿橙色反光背心的工人正用手推车把挖出来的土运走。阳光照在新挖的沟槽里,槽底的泥土颜色比表层的深,泛着一种潮湿的暗棕色。她绕了一段路去报社。平常走惯了的建设路被封了一截,要拐到旁边的巷子里多走七八分钟。巷子窄,两侧的墙上爬满了爬山虎,新叶密密地铺了一层,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她经过一栋老楼的门口时看见一个穿背心的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膝盖上摊着一张报纸,左手边放了一杯茶。她从那扇门前经过的时候老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她也点了下头,继续走。到报社的时候老钱已经在办公室里泡茶了。他看见她进门的表情,问了一句:"路挖了?""挖了。围挡都立起来了。""那你这段时间上班得多走十分钟。""不止。得绕三条巷子。"老钱把茶杯盖子掀起来吹了吹浮沫,没有接话。窗外的阳光从玻璃照进来,落在林小满的桌面上,把键盘照得微微发烫。她打开电脑,调出工程进度表看了看,第一期工程建设路段的长度是四百二十米,计划六月底完成管道铺设,七月初回填路面。她做了一上午的案头工作。中午下楼吃饭的时候特地绕到建设路围挡那边看了一眼——槽又挖深了一点,工人们坐在路边吃盒饭,七八个人围成一圈蹲在铁皮围挡的阴影里,每人面前一个白色泡沫饭盒。她站在远处看了一下就转身走了。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她收到一条消息。苏青发来的,一张照片——建设路围挡旁边贴了一张手写的告示,白纸黑字,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写得用力:"施工路段旁边有小路可以走,从老张馄饨店后门绕。老张馄饨照常营业,熟客别跑空。"落款画了一只歪头的猫。林小满把那照片放大看了看,笑了一下。她回了一句:"老张为了生意拼了。"苏青回了一个哈哈大笑的表情。建设路封路后的第三天,林小满在路上碰见了刘闯。他推着电动车从老张馄饨店的侧巷里出来,后座上的外卖箱擦得锃亮。他看见她,刹住车,脚踮在地上撑住了。"记者姐,你上下班绕远了吧?""远了差不多十分钟。""我也是。"他拍了拍车把,"原来从建设路直穿过去五分钟,现在要从巷子里七拐八拐的,有时候还迷路。""那你少跑几单?""少跑不了。多绕几圈就当锻炼了。"他咧嘴笑了一下,然后指了指围挡方向,"不过老张说了,路挖完以后新管子粗三倍,以后下再大的雨都不怕了。那就值。""你那辆电动车还能骑多久?""能骑。就是轮胎磨得快。赵敏说等路修好了给我买辆新的,电瓶容量大一点的。"他拧了油门走了,黄色的外卖箱在春末的阳光下闪了一下。林小满看着他拐进了侧巷,那个背影跟去年夏天在水里救人时的背影重叠了一下又分开了,现在的他后背挺得更直,肩膀更宽,骑车的姿势也更稳当了。那天傍晚她走过南坝桥的时候,看见那棵柳树旁边又有变化了。王美玲插的连翘枝条活了,顶端冒出了几片嫩绿的新叶,扎根在柳树旁边的泥土里。旁边那棵小苗已经比竹竿高了半个头,枝条分叉了,伸出了好几条侧枝。柳树桩上新发的枝条也长密了,六七根聚在一起,像一把被风吹散了的绿伞。林小满蹲下来看了看那棵小苗的根部,土面上盖了一层新铺的干草。她用手按了按,潮润的,应该是今天浇过水了。她站起来的时候看见王美玲从桥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把洒水壶。"又浇?""傍晚浇一次。"王美玲蹲下来把水壶倾斜着倒了一圈,"夏天快到了,水要跟上。""王强呢?他最近怎么样?""他上周又去了一中讲了一场。这回是高二的,他回来跟我说'底下的人都看着我,但我不抖了'。"王美玲站起来,把水壶换了个手,"他还说,陈警官介绍他认识了一个做禁毒宣传的人,下个月要去省里培训。""那他不搬砖了?""搬。培训是周末的,不耽误。"她拍了拍手上的水珠,"他跟我说,'妈,我现在有两份事干了。白天搬砖,晚上攒故事。'"林小满站着听完,觉得王强那句话值得被记下来。她没说太多,只是跟王美玲道了别往家走。到了五月下旬,建设路的槽挖到了最深的地方。新的管道一批一批地运过来了,黑色的粗管堆在铁皮围挡里侧,每根有人的腰那么粗。林小满路过的时候站在围挡外面看了一会儿,工人们正在把管道一节一节地吊入沟槽中,起重机在头顶缓慢地旋转,钢绳绷得笔直。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画面里是沟槽和管道,工人站在槽边指挥起重机下落,远处是南坝桥的桥头和一角江面。她把照片发给了陈惠兰,配了一句:"管子比我想的粗。"陈惠兰回了三个字:"那就好。"五月末的一个傍晚,她在建设路侧巷的出口碰见了周明远和念念。念念穿着夏天的短袖裙子,手里举着一根快要化完的雪糕,正在往嘴里赶。她的头发长长了,扎了两个小短辫,辫梢上别着彩色的塑料发卡。"林姐姐!"念念先看见她,冲她晃了晃手里的雪糕,"我爸爸今天带我去江边了!江边有好多人在钓鱼!""那你钓了没有?""没有。我没有鱼竿。"她舔了一口雪糕,奶油沾在鼻尖上,"下次我让爸爸买鱼竿。"周明远站在旁边,手里也举着一根一模一样的雪糕,咬了一口,冲林小满点了下头:"你最近忙?""忙。跑施工进度呢。你呢?""门诊。夏天的病人多一点,肠胃炎、中暑这些。"他把雪糕换了一只手拿着,"念念放暑假了,天天在家种东西。阳台上的花盆快不够用了。""那我下次带盆新的给她。"念念在旁边听见了,抬头看了一眼周明远,然后又看向林小满:"什么花?""你到时候就知道了。""那你能不能带那种能开花的?不要只长叶子。""能开花的。"林小满低头冲她笑,"下次来的时候带给你。"她们在巷口说了几分钟话。念念的雪糕吃完了,举着木棍跑到路边的垃圾桶扔掉,又跑回来,抓住周明远的手腕。"爸爸我们回家吧,我想看我的花。"周明远被她拽着往前走了一步,冲林小满摆了摆手:"走了。""走了。下次见。"念念回头冲她摆了摆那只沾了雪糕糖水的小手,晚霞落在她的短发辫上,把那几个彩色发卡照得亮晶晶的。父女俩的身影拐过了街角,融进了建设路余晖的底色里。林小满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去年夏天在急诊室门口第一次看见周明远的样子——他满脸疲惫,眼窝深陷,手套上全是血迹。现在他的背影看起来轻了很多,步子不急不慢地被女儿拽着往前走。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家走。走到楼下的时候,她在单元门口的信箱里取到了今天的晚报。头版是她写的那篇进度报道——"建设路排水改造进入关键阶段"。她站住翻了一下,版面放了一张她从高处拍的俯瞰图:铁皮围挡内的沟槽、堆成排的管道、起重机吊臂的投影。配文是她写的,不长,大致说了工程进度和预计竣工时间。她看完把报纸折好夹在腋下,上了楼。陈惠兰在阳台上收衣服。夏初的傍晚天还亮着,阳台上挂了一排洗好的薄衫和被套,在风里鼓成一排柔软的帆。她把一件白衬衫从晾衣架上取下来,抖了抖叠好。"妈,"林小满走进阳台,"建设路的管子铺了半截了。"陈惠兰把衬衫放进筐里:"那快了。""等路修好了,再去坝上走一趟?""夏天江边凉快。修好了就去。""好。"晚风从建设路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新鲜的泥土和柏油混合的气味——是施工特有的那种味道,说不上好闻,但它是正在发生、正在改变的气味。林小满站在阳台上,看着晚霞从天边一层一层地变暗下去。建设路那一段铁皮围挡在暮色里泛着暗蓝色的光,围挡后面还能看见起重机的吊臂轮廓,在逐渐变深的天色里像一个静静立着的巨人。"妈,"她望着那个方向说,"等路修好了,我想给建设路拍一组照片。从这头拍到那头。""拍什么?""拍修好之后的样子。拍的多了就知道它怎么变成现在的样子了。"陈惠兰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看了一眼窗外:"那你得从去年夏天开始拍。"林小满没有回答,但她心里知道,母亲说得对。所有照片都是从去年夏天开始拍的——从她站在急诊室门口、浑身湿透、按着一个陌生男孩的胸口数节拍的那一刻开始。她把手搭在阳台栏杆上,晚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建设路上最后一线晚霞正在收拢,路灯的光开始渗出来了,先是淡淡的橘黄色,然后越来越亮,把整条路包裹在一种温和的光晕里。她站了多久自己也不知道。风把远处的挖掘机声、饭香和晾好的衣服的气味一并带过来,在暮色里轻轻拢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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