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雨砸在铁皮棚顶上,声音像有人在倒一麻袋碎骨头。
林尘醒了。肋骨的断口顶着他的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咔嗒"的摩擦声。他浑身发烫,右臂上那道从肩膀烧到指尖的疤在溃烂,脓水黏在粗糙的粗布袖子上,撕一下带掉一层皮。锁骨上"零号"两个字的激光烙印周围肿了一圈,碰到衣领就针扎一样地疼。
七天。来到G-7已经七天。他数着酸雨落下的次数算日子,因为这里没有白天黑夜,铅灰色的天空是永远不变的幕布。天上有几颗死气沉沉的星,隔着酸雨云层看过去,像泡在脏水里的碎玻璃。
破晓的哨声响了——尖锐、刺耳,比粉碎机的声音更让人骨头缝里发寒。
林尘撑着矿洞潮湿的岩壁站起来。左腿使不上劲,三天前被看守用枪托砸过一次,膝盖肿得像馒头。他拖着自己往外走,和其他三百四十六个奴隶挤成一团,等着每天那碗灰绿色的糊状"早餐"。
他今天排到队伍最前面,看清了铁桶里的东西——藻类蛋白合成物,掺了矿渣里的铁粉和镍屑,为了"补充体力"。桶壁上结着一层黑褐色的硬壳,林尘甚至能分辨出里面混着骨粉。
他胃里翻了一下,但他吃下去了。一口,两口,三口,嚼得骨头都在响。不吃会死。昨天那个断腿的男人就是没撑住,下午瘫在矿道上,被拖走扔进粉碎机。四十秒。从拖走到搅碎,整个过程四十秒。林尘数过的。
"都他妈磨蹭什么?!"
机架引擎的轰鸣从矿区入口传来。所有人同时缩了缩脖子,像一群受惊的耗子。
镀金的机架停在高台上,民用改装的壳子,油漆锃亮。秃鹫跳下来的时候,肥大的肚子从驾驶舱里挤出来,脸上那道疤从左眉拉到右嘴角,像一条肉色的蜈蚣趴在他脸上。
"昨天产能跌了多少?"秃鹫站在高台上,居高临下扫视人群。没人敢搭腔。他的视线慢慢移动,扫过一张张麻木的脸,最后钉在了队伍最末尾的林尘身上。
秃鹫笑了。
那个笑容让他脸上的疤扭动了一下。他从高台上走下来,脚步不紧不慢,十米,五米,三米。所有人都在往后退,让出一块空地,像退潮时露出礁石。林尘站在那片空地的正中央,被三百多双眼睛看着,他没有退。
秃鹫在他面前站定。肥大的手捏住他的下巴,把林尘的脸抬起来。酸性泥水还在林尘的头发上滴,顺着面颊滑下来。秃鹫凑近了打量,鼻子几乎顶到林尘的鼻尖。
"林家的崽子。"他啧了一声,"你爹当年多威风啊。联邦议会上拍桌子骂人的时候,想过你儿子今天会烂在我这儿吗?"
林尘没有说话。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秃鹫,瞳孔里映着秃鹫那张肥硕扭曲的脸。他看着这个人,就像在记住一个名字。
秃鹫被那个眼神刺了一下。他脸上的笑收了,松开林尘的下巴,退后半步,一脚踹在林尘的胸口。
那根断了三天的肋骨发出"咔"的一声。
林尘整个人飞了出去,后背砸进酸性水坑。泥水灌进他的口鼻,烧伤的右臂泡进腐蚀液里,伤口瞬间被烧出一层白沫。疼。他眼前一阵发黑,太阳穴的血管突突地跳,脑浆像被人用勺子搅了一遍。
他趴在水坑里,没有出声。手指抠进泥地,指甲缝里塞满矿渣和碎铁屑。
秃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顾先生交代了,让你活,但不能好活。十年,二十年,烂透了再死。"
他说完转身朝机架走去。所有人的目光跟着他移动,秃鹫的背影像一座移动的肉山堵在灰色的天幕前。没人敢看林尘,奴隶们低着头往后退,退进矿洞的阴影里,把林尘一个人留在空地中央的泥水里。
秃鹫爬进驾驶舱,启动按钮按下去。镀金机架的引擎低吼一声,能源管线里的电流流过老化的绝缘层——
林尘趴在水坑里,嘴唇在泥水中动了动。他在笑。
系统在他脑子里响起来,只有他能听见:
"目标机架主线路绝缘层老化率99.7%,铜芯氧化层0.2mm,启动后4.3秒发生短路。爆炸倒计时——"
他在心里默数。
四。
机架引擎转速爬升,镀金外壳在酸雨中反射出浑浊的光。
三。
秃鹫在驾驶舱里系好安全带,转头朝林尘的方向骂了一句什么,嘴型是"废物"。
二。
林尘的手从泥水里拔出来,撑住地面。银色的纹路正在从他手背的皮肤下浮现,像熔岩在冰层下流动。光从皮肤下面透出来,但没有人看到。
一。
轰——
镀金机架的胸腔从内部炸开!白光从装甲接缝里射出来,像一颗微型太阳在机架体内点燃。裂变电池殉爆的冲击波把机架的上半身撕成两截,驾驶舱裹着火焰飞出十几米,砸在地上翻滚了四圈,金属甲板摩擦岩面擦出一串火花。
秃鹫从驾驶舱里被甩出来的姿势像一块被扔出去的肉。他在地上滚了五米远,全身裹着火,断掉的左臂甩出去三米开外,冒着青烟。他尖叫——那个声音不像人能发出来的,喉管里混着血沫和焦肉,像杀猪的时候刀没捅准。
全场死寂。
三百多个人瞪着那团燃烧的残骸,没有人动,没有人出声。酸雨淋在火堆上,嘶嘶作响,白雾升腾。
林尘从水坑里站了起来。
水从他头发上、脸上、衣服上往下淌。他的肋骨还在疼,肺里灌了泥水,咳了两声,吐出一口带血丝的唾沫。但他的眼睛亮着——银色的光从瞳孔深处浮上来,像星云在暗夜里点燃。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手背上完整的银色纹路,攥了一下拳,骨节咔咔响。
然后他转身。
矿洞深处,一颗银色的心脏正在等他。
它埋在那艘一万三千年前的帝国战舰残骸里,守了十三个千年,终于等到一个姓林的人走进它的呼吸范围。
林尘迈步。
左脚踩进泥里,右脚跟上去。慢,但稳。身后秃鹫的惨叫还在拉长,酸雨把他的哭嚎和焦臭味搅在一起,糊在G-7永远不变的灰色幕布上。
他走进矿洞的阴影里,头也没回。
三百米深处,那颗机械之心感应到了什么。它的银光第一次在十三个千年中波动了一下。
像一颗心脏,跳了第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