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到冶序砚北京的房子后第三天,冶序安收到了一个快递。
没有寄件人信息,没有电话,只有收件人那一栏用工整的小楷写着他的名字。拆开盒子,里面是一束新鲜到还挂着露珠的红玫瑰,花瓣浓烈得像凝固的血,馥郁的香气瞬间溢满了整个客厅。
冶序安的脸色瞬间白了。
保姆李嫂凑过来看了一眼,啧啧称赞:“哎呀,这花真漂亮,是谁送的?”
冶序安没回答,从花束里抽出一张卡片。卡片上只有一句话,字迹张扬而霸道,一笔一划都像刀子刻出来的:
【小朋友,我来接你了。】
冶序安将卡片攥成一团,指节泛白。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但他知道是谁。
“李砚舟。”他接起来,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笑,磁性而危险,像黑豹在暗处磨爪子。李砚舟的声音隔着电波都能让人后背发凉:“收到花了?喜欢吗?”
“你是怎么知道我地址的?”
“小朋友,你太小看我了。”李砚舟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你以为你跑到北京,换了工作,换了号码,我就找不到你了?你身上每一个地方——你住哪里,在哪里上班,每天几点出门,几点回家,中午吃什么,和谁喝咖啡——我都知道。”
冶序安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三年前的事情像潮水一样涌回脑海里——那场省教研晚会,李砚舟在人群中第一眼看到他时的眼神,那种像要把人活吞下去的、毫不掩饰的欲望。之后是铺天盖地的玫瑰,每天一束,从不间断。再之后是拒绝,是纠缠,是李砚舟终于撕下所有伪装、露出獠牙的那一天。
他被关在那栋别墅里整整七十二个小时。
李砚舟没有打他,没有骂他,他只是不让他走。门锁了,窗户封了,手机被拿走了,连厕所都有人守在门口。李砚舟每天亲自给他送饭,亲手给他洗脸,像对待一件珍贵的易碎品一样小心翼翼地伺候着他。
但那种温柔比暴力更恐怖。
因为每当冶序安试图逃出去,李砚舟就会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小朋友,你可以跑,但你知道我会找到你的。到时候,惩罚会更重。”
七十二小时后,冶序安的同事们报了警。警察赶到的时候,冶序安蜷缩在卧室的角落里,手腕上有被捆绑的红痕,眼睛里全是血丝。李砚舟被带走调查,但三天后就被保释出来了——教育世家的势力,比普通人想象的要大得多。
冶序安连夜离开了那座城市,逃到了北京。
他以为距离可以解决一切。可他忘了,像李砚舟这样的人,从来不会因为距离而放弃猎物。他们只会更有耐心,更有策略,更疯狂。
“李砚舟,”冶序安的声音发紧,“三年前的事我已经报了案。你再靠近我,我会直接报警。”
“报警?”李砚舟笑了,笑声里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愉悦,“小朋友,你以为我来北京之前没做准备吗?你知道我父亲和北京这边的教育系统有多深的渊源?你知道今年国家要推的那个教育现代化示范区,我李家是最大的投资方?”
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低到像情人间的呢喃:“你现在工作的这个部门,正好主管教育。你觉得你报警,对你自己有好处吗?冶序安,你现在是正处级秘书,前途无量。我不希望你因为一些不必要的纠纷,影响了前程。”
这是威胁。
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威胁。
冶序安咬住了下唇,尝到了铁锈的味道。
“你不敢的,”他强撑着说,“你李家再大,也大不过国法。”
“我当然不敢。”李砚舟的语气忽然变得柔软,柔软得像在哄一个孩子,“所以我不会做任何违法的事。我只是想见你,和你说说话,就像老朋友一样。小朋友,你连这个面子都不给我吗?”
冶序安没有说话。
李砚舟等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委屈和无奈,像一把裹着丝绒的钝刀,一下一下地剜着人的心。
“算了,”他说,“不逼你。但是你记住,我来了北京,就会一直在这里。你什么时候想见我了,随时找我。”
他挂了电话。
冶序安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客厅里的玫瑰还在散发着浓烈的香气,他走过去,拿起整束花,打开窗户,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
关上窗的瞬间,他看到对面马路的路灯下,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
车窗半开,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指尖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昏暗的光线里,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他能看到那个人正抬着头,看着他的方向。
冶序安猛地拉上了窗帘。
心跳如擂鼓。
他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了进去。肩膀微微发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是冶序砚教他的——任何时候都不可以在别人面前示弱,哪怕只有自己一个人。
可他忘了,冶序砚教他的另一句话是:实在撑不住的时候,就回来找哥哥。
他的手无意识地摸向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大哥”两个字,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把手机放下了。
他不能永远躲在冶序砚身后。
他逃了三年,不是为了从一个人的笼子里跳进另一个人的笼子。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对面那辆奔驰里的人,并不仅仅是李砚舟。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戴墨镜的男人,他的手搭在窗沿上,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自言自语。车里的收音机开着,里面放的是一首老歌,歌词断断续续地飘出来:
“……逃不开的,都是命运;放不下的,都是牢笼……”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机密字样。文件的标题是:《关于某跨国教育集团违规办学行为的调查报告(初稿)》。
而这份文件的报送对象,写着三个字:
晋怀潮。
冶序安今晚扔掉了他的玫瑰,但他不知道,另一个人正在看他的报告。
而那个人,从来不用玫瑰。
他用的是太平花。
——比玫瑰更温柔,比梅花更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