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背着打满补丁的帆布包,脚底下踩着半掌厚的黄泥,额角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把额前碎发浸得湿哒哒贴在皮肤上。
七月的日头毒得很,晒得她后颈发疼,身上这件原主攒了半年布票换的的确良衬衫,已经湿得能拧出水来。
刚才进村的时候,满村的人都围在村口老槐树下看她,交头接耳的声音压得低,却一句不落飘进她耳朵里。
说她是城里来的娇小姐,细皮嫩肉的,肯定干不动地里的活,撑不到冬天就得哭着喊着回去。
苏晚没搭理,按着公社给的地址找知青点,走到半道被生产队长拦着,说知青点住满了,让她先去后山那间废弃的土坯房凑活两天,等队里腾出地方再搬。
她也没争辩,拎着行李就往后山走。
刚转过山坳,树丛里突然窜出来三个流里流气的男青年,为首的那个留着锅盖头,衬衫扣子解开三颗,露着黝黑的胸口,吊儿郎当堵在她前面。
锅盖头哟,这不是城里来的苏知青吗?怎么走这荒郊野岭的,不怕遇上坏人啊?
旁边两个也跟着哄笑,眼睛不怀好意地在她身上扫来扫去。
苏晚脚步顿住,指尖不着痕迹地往帆布包侧袋摸了摸,那里面放着她从小带在身上的摸金符,还有一把祖父磨的精钢小匕首。
她穿过来才三个小时,原主的记忆刚消化完,没想到刚到这地方,就遇上这么档子事。
苏晚让开。
她声音清冷冷的,没带半点慌,反而把那三个人弄得愣了一下。
锅盖头呵,脾气还挺大?哥几个这不是关心你吗?后山那土坯房早就荒废了,闹鬼呢,夜里头都能听见女人哭,你一个人住多害怕啊,要不跟哥几个回村,哥给你找个暖和地方住?
他说着就伸手往苏晚脸上摸,手指上的烟味熏得人犯恶心。
苏晚侧身躲开,手腕一翻,没等那三个人反应过来,已经攥住了锅盖头的手腕,指尖死死扣住他脉门。
锅盖头嗷的一声疼得脸都白了,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下蹲,眼泪都快出来了。
锅盖头你你你!你敢动手?你知道我哥是谁吗我哥是大队会计!
苏晚我管你哥是谁。
苏晚手上力道又重了三分,听见他骨头咯吱响的声音,眼神冷得像冰。
旁边那两个人见状,抄起旁边的树棍就往上冲,嘴里骂骂咧咧的。
苏晚抬脚就踹,动作干净利落,从小跟着祖父下墓,翻山越岭摸爬滚打练出来的身手,对付这两个酒囊饭袋绰绰有余。
不过两分钟,三个人都躺在地上哎哟哎哟地叫,锅盖头捂着胳膊,脸涨得通红,放狠话的声音都在抖。
锅盖头你给我等着!我们不会放过你的!
三个人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跑出去十几米还回头瞪她。
苏晚拍了拍手上的灰,没当回事,拎着包继续往山上走。
刚走了没两步,她突然停住脚,猛地转头看向旁边的柞树丛。
那里站着个穿洗得发白的军绿色上衣的青年,黑瘦,个子很高,肩膀很宽,手里拎着一把柴刀,刀上还滴着新鲜的树汁,不知道站在那看了多久。
他皮肤是常年晒太阳的古铜色,额角有一道浅疤,眉骨很高,眼窝深,眼神黑漆漆的,没什么情绪,落在她身上,像在打量什么稀奇物件。
苏晚认得他,刚才在村口的时候见过,有人叫他陆野,是隔壁大队的,父母早亡,一个人住,平时沉默寡言的,村里没人愿意招惹他。
两人对视了足足有半分钟,谁也没说话。
陆野的目光从她还沾着泥点的布鞋,慢慢移到她刚才攥着锅盖头手腕的那只手上,手指纤细,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不像城里娇小姐的手。
苏晚心里咯噔一下,刚才动手的时候没注意周围,这人看了多久?会不会看出什么不对劲?
她面上没露分毫,冲着他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走。
陆野那房子住不了。
他突然开口,声音很低,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
苏晚脚步顿住,回头看他。
苏晚什么意思?
陆野去年下大雨塌了半间,屋顶漏雨,墙也裂了,夜里有狼。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依旧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很,不像在说谎。
苏晚皱了皱眉,生产队长刚才可没说这些,摆明了是故意整她,估计是刚才那锅盖头跟他打了招呼。
苏晚那我能去哪?
陆野没说话,拎着柴刀转身就走,走了两步见她没跟上来,又停下回头看她。
陆野我那有空屋,先凑合一晚。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他背上捆着的那捆柴,还有他刚才握柴刀的手,指节突出,虎口有很厚的老茧,那不是常年砍柴能磨出来的茧,是长期握硬物,反复摩擦才会有的。
她祖父手上也有一模一样的茧,是常年握洛阳铲磨出来的。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松脂的味道,陆野站在树影里,脸半明半暗,眼神深不见底。
苏晚指尖又碰到了侧袋里的摸金符,凉冰冰的。
她抬步,朝着他的方向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