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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宝会

赤金瞳

换宝会的会场设在黑水河畔的千灯坪。

那是一片开阔的临河平地,三面环水,一面靠山。每逢南疆十族的大集会都在此处举行,坪上搭着十几座高矮不一的棚屋,族旗猎猎翻飞。苏念到的时候天刚放亮,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黑水河面上飘着一层乳白色的水汽,把对岸的山影都模糊成了一团墨色。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短褂,头发用一根旧布带束在脑后,露出整张清瘦的脸。苏衍给她找了双合脚的布鞋,虽然旧了些,但总算不用再赤脚走路了。那只白鼬趴在他肩头,黑豆似的眼睛好奇地四处打量。

"七妹,待会儿你上台之前,先去登记台那边报个名。"苏衍走在前面给她开路,穿过熙攘的人群,"斗法切磋分两个场子,一个凝气场一个筑基场。你凝气几层就报哪边,别逞强。"

苏念应了一声。

千灯坪上的人比她想象的多。南疆十族的旗帜她都认得——顾家的黑虎旗、姚家的青蛇旗、白家的白鹭旗……大大小小十几面旗子插在坪地四周,族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旗下面,有摆摊换宝的,有切磋论道的,也有纯粹看热闹的。空气里混杂着烤肉、药草和河水的味道,喧闹的人声被河风吹散了又聚拢,嗡嗡响成一片。

"登记台在东边,我带你去。"苏衍拐了个弯,绕过一座卖灵果的棚屋。

苏念跟着他走,天瞳半开半合,观微之境在瞳孔深处悄然运转。她没有刻意去看某一个人,只是将视野放宽,让那些灵力信息自然地涌入脑海。凝气场的众人修为大多是五层到八层,偶尔有几个九层巅峰的也在其中,灵力浑厚、气息沉凝。筑基场那边人少得多,三五个筑基初期的修士聚在一起说话,周身灵力凝实得像实质的铠甲。

苏念的目光掠过筑基场那几人,落在其中一个人身上。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身材高挑,穿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挂着一柄没有鞘的窄刃短刀。他正与身旁的人说着什么,侧脸线条利落,眉目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冷峻。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琥珀色的瞳孔深处,隐隐有三圈细密的纹路缓缓转动,像三道重叠的漩涡。

三纹灵瞳。

苏念的目光微凝。三纹灵瞳在南疆的瞳术体系中算是高阶血脉了,通常只有筑基以上的修士才能觉醒第三纹。这个人的修为她方才粗略一探——筑基二层,丹田中灵力浑厚如湖,经脉宽阔顺畅,几乎没有破绽可寻。

"那就是顾明昭。"苏衍凑过来低声道,"看见他腰上那刀没?那叫'寒蝉',品阶不低。他筑基之后在三纹灵瞳的加持下,出刀速度在年轻一辈里排前三。你千万别碰他。"

苏念点了点头,收回目光。

顾明昭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偏头朝这边望了一眼。那双三纹琥珀色的瞳孔与苏念的赤金瞳环隔着半个坪地对视了一瞬,他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便移开了目光,继续与同伴说话。

"登记。"苏衍领她到了东边的棚屋前,冲里面管事的人道,"苏家,苏念。"

管事的是个矮胖的中年人,戴着副铜框水晶眼镜,捧着一本厚册子抬头看了苏念一眼。目光在她那双赤金色的瞳环上停了片刻,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了眯,但也没有多问,低头在册子上刷刷写了几笔。

"凝气场,三号台。巳时三刻第一轮。"他把一枚木牌递出来,"拿着,上台之前交给裁判就行。"

苏衍替她接过来,低头一看:"三号台?不错,那台子避风,视野也好。"他把木牌揣进自己袖中,"走吧,我带你认认地形。"

两人穿过坪地,朝三号台的方向走去。苏念一路走一路观察,天瞳观微之境下的千灯坪像一幅被点亮的地图——每一个人的灵力强弱、每一件法器上的灵力附着、甚至每一面族旗下那些摊位上灵物的品质高低,在她眼中都清清楚楚。

"苏念。"

身后有人叫她。

苏念回头,看见苏婉从人群中走了过来。她今天穿着一身碧色长裙,发髻上簪了一支白玉步摇,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不少,浅碧色的灵瞳中光芒明亮,显然修为又精进了些许。

她身旁还跟着一个人。

一个看起来比苏婉年长两三岁的女子,身量高挑,面容冷淡,一双青灰色的眼睛半阖着,周身的灵力波动沉厚而内敛。苏念观微之下扫过此人——凝气八层巅峰,距九层只差一线。丹田中灵力凝实如铁,经脉宽阔通畅,修炼的功法偏向刚猛一脉。

"这位是白家的白萱姐姐,"苏婉走到近前,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得意,"白萱姐姐这次也报名了凝气场,分在二号台。听说你也报了名,特意过来打个招呼。"

白萱抬起那双青灰色的眼睛看了苏念一眼,目光平淡,没什么情绪。她上下打量了苏念一番,嘴角似乎动了一下,那弧度说不上是轻视还是无所谓,然后她微微颔首,算是见了礼。

苏念回了一礼。

苏婉见苏念不说话,又补了一句:"念儿妹妹,白萱姐姐可是白家长房嫡系,一身'玄冰瞳术'在同辈中少有敌手。你要是抽签跟她对上——"她笑了一下,"记得提前认输,免得伤着。"

苏念看着她,也笑了一下:"多谢姐姐关心。不过还没抽签呢,谁知道对手是谁。"

苏婉的笑容淡了一瞬。她身后的白萱倒是多看了苏念一眼,青灰色的瞳中似乎掠过一丝微光。

"那我们先过去了。"苏婉挽住白萱的胳膊,两人转身朝二号台的方向走去。

苏衍站在苏念旁边,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小声嘟囔:"苏婉这丫头,连白家的人都请来了?她对你可真够'上心'的。"他肩头的白鼬也跟着呲了呲牙。

苏念没接话,目光落在那两人远去的背影上。

白萱的灵力气息很特别,青灰色的灵力中夹杂着一丝极细的银白寒气,与她修炼的"玄冰瞳术"相吻合。那种瞳术她前世略有耳闻,擅长用寒冰之力冻结对手的灵力运转,拖得越久越不利。对上这种对手,必须在三招之内分出胜负,拖过五招就会被寒气侵入经脉。

"走吧,"苏念收回目光,"带我去三号台看看。"

三号台在千灯坪西北角,距离河边不远。台子是用青石垒成的,方圆三丈,比地面高出半人。台面平整,四角各插着一杆小旗,旗面上画着简单的防护阵法——那是防止斗法余波伤及观众的禁制,只能挡凝气五层以下的冲击,再高就护不住了。

苏念绕着台子走了一圈,观微之境全开。

石台内部的结构在天瞳下一览无余。她注意到台面下方的青石层中有一道裂缝,恰好位于西南角。那裂缝不深,但若有重击落在那个位置,石台可能会碎裂一角。此外四角旗面上的防护阵法有两处符文描画得不够精细,灵力流转时有微弱的迟滞。

这些细节在普通人眼中根本看不出,但对她来说,都是可以利用的信息。

"看完了?"苏衍打着哈欠,"那我带你去吃点东西。千灯坪西头有家卖炙灵鱼的老铺子,味道绝了,我请客。"

苏念点了点头。确实有些饿了,而且距离巳时三刻还有将近两个时辰,她不急着回去。

两人穿过人群往西走,经过一条摆满灵材摊位的窄巷时,苏念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偏头看向路边一个不起眼的小摊。

那摊子上乱七八糟堆着些看起来像破烂的东西——碎玉片、锈铁钉、断成几截的旧符箓,还有个缺了口的青铜小鼎。摊主是个裹着灰布头巾的老婆婆,正眯着眼打瞌睡,面前连块招牌都没有。

吸引苏念注意的是那个青铜小鼎。

观微之下,那小鼎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铜锈,几乎看不出原来的纹路。可锈层下面,有一丝极细的、几乎要断绝的金色光线在缓慢地流淌——那是一缕极为古老的气息,混在铜锈和泥土中苟延残喘,像是快要燃尽的烛火。

苏念蹲下来,伸手拿起那只小鼎。

入手冰凉,分量比看起来轻得多。她翻过来看了看底部——三足,足面上隐约有磨损过半的符文刻痕,那些刻痕的笔画风格……像是先秦时期的古篆。

"婆婆,这个怎么卖?"她问。

老婆婆睁开一只浑浊的眼睛瞥了她一下,又闭上,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五枚下品灵石,拿走拿走。"

苏念从怀里摸出五枚下品灵石递过去——那是她这几日帮苏衍抄录了几份旧典籍换来的,统共就剩这么点了。她把小鼎揣进怀里,起身继续走。

苏衍凑过来好奇:"那破玩意儿值五块灵石?我看着就是个废铜。"

苏念没有解释,只是笑了笑。

那只小鼎里封着的气息,虽然微弱到几乎断掉,但本质极为精纯。她前世见过类似的东西——那是上古修士用来温养器胚的"养器鼎",虽然眼前的这个已经残破得不成样子,但只要找到合适的材料修复一番,未必不能重新激活。更重要的是,那缕金色气息的核心纹路,与天瞳的瞳力波动隐隐相合。

她直觉这不是巧合。

两人在卖炙灵鱼的铺子里坐下来,苏衍要了三份烤鱼、两碗灵米粥、一碟腌野果,桌面上摆得满满当当。那只白鼬蹲在桌角,眼巴巴地盯着烤鱼,被苏衍弹了一下脑门:"急什么,晾凉了才给你。"

苏念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鱼,鱼肉鲜嫩多汁,裹着秘制的辣酱,入口的瞬间有微弱的灵力渗入体内,暖融融的。她一面吃一面盘算着接下来要做的事——巳时三刻上台,不知道第一轮对手是谁。若是运气好抽到修为相近的,她能在三招内解决;若是抽到凝气七八层的硬茬子,就得靠观微预判打消耗战。

吃完烤鱼收拾了碗筷,苏衍掏出帕子擦了擦手:"差不多了,我送你去三号台。"

巳时刚过,千灯坪上的人比早上多了近一倍。各个台子周围都围了不少观众,吆喝声、喝彩声此起彼伏。三号台边上也围了三四十号人,大都是苏家、白家和几个小族的族人,挤在前排伸着脖子等着看第一轮。

苏念走到台边,把木牌交给了台边的裁判。那裁判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接过来看了一眼,扬声喊道:"苏家苏念,第一轮对阵——"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对阵册。

"白家白萱。"

苏念眉梢一动。

台下的苏衍也愣了一下,随即"啧"了一声,扭头朝二号台的方向望去。苏婉正站在那边的观众群里,隔着人群冲这边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

巧了。二号台和三号台挨着,白萱明明报了二号台的名,却出现在了苏念的对阵册上。

苏念收回目光,走上石台。

白萱已经从另一侧登了上来,站在台子对面,青灰色的眸子平静无波。她今日换了一身利落的白色劲装,袖口束紧,长发盘起,周身隐隐有寒气外溢,连脚边的台面上都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苏家苏念,"白萱开口,声音清冷,"听闻你前些日子在祭坛上觉醒了一双赤金瞳,能看破灵力流动。我今日来,就是想领教一下。"

苏念在台子中央站定,赤金色的瞳环缓缓转动,观微之境悄然开启。白萱周身的一切在天瞳下无所遁形——丹田中灵力如冰湖,经脉中寒气流转,那双青灰色的灵瞳深处有三道极淡的纹路若隐若现。

双纹灵瞳。

白萱的灵瞳品阶比苏婉还高一层。玄冰瞳术配合双纹灵瞳,难怪能在凝气八层巅峰稳压同辈一头。

"请。"苏念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白萱不再多言,指尖一翻,一道青灰色的寒气凝成冰锥朝苏念面门激射而来。速度极快,破空声尖锐刺耳。

苏念没有躲。

观微之下,那道冰锥的灵力构成清晰到每一丝寒气的走向都被拆解了。她看见了——冰锥的核心处,有一缕比头发丝还细的灵力维持着整体的稳定结构,只要将那缕灵力切断,冰锥就会自行崩解。

她抬起右手,指尖凝出一缕金银色的瞳力,精准地点在冰锥飞来的路径上。

"啪。"

一声脆响,冰锥在半空中碎裂成漫天冰屑,白茫茫散了一台。

白萱的表情第一次有了变化。她微微眯起眼睛,青灰色的瞳中纹路转动加快,双手结印,脚下的台面上瞬间凝结起一层薄冰,寒气如蛇般顺着地面朝苏念脚底蔓延而来。

寒气触到脚面的一瞬,苏念就感觉到了——那股寒气意图从脚底钻入经脉,冻结灵力运转。玄冰瞳术的拿手好戏,果然如她所料。

可惜她早有准备。

苏念不退反进,脚踏青石猛蹬一步,身形如箭般前冲。同时天瞳全力运转,金银色的瞳环在瞳孔中急速旋转——她要看穿白萱下一招的起手前兆。

白萱的右肩微沉了不到半寸,丹田中灵力向左臂汇聚。

左掌。

苏念当机立断向右闪避,果然一道寒气凝成的掌印擦着她的左肩轰了过去,掌风扫过处,空气中凝出一条白霜轨迹。若是被正面击中,此刻左半身经脉已经被冻住了。

白萱一击落空,眉头终于皱了起来。她连出两招都被苏念精准避开,每一次都像是提前知道她要往哪儿打。那双赤金色的眼睛洞若观火,她所有动作的预兆都被捕捉得一清二楚。

"有意思。"白萱吐出两个字,青灰色的灵瞳猛地一缩。

第三道纹路从瞳孔深处缓缓浮现出来。

三纹。

苏念的心一紧。白萱的双纹灵瞳竟是压制过的,她的真实血脉是三纹。凝气八层巅峰搭配三纹灵瞳,这一瞬间爆发出来的瞳力压迫感几乎堪比筑基初期。

台下的惊呼声炸开了。

白萱抬手,掌心聚起一团比之前大了数倍的青光寒气,光芒凝而不发,像一颗冰冷的小太阳。那一击若砸下来,整个石台的防护禁制都得碎。

苏念深吸一口气。

观微之境全开,金银色的瞳环飞速旋转到了极限。她看见了那颗光球内部的灵力结构——比之前那道冰锥复杂了百倍,层层叠叠的寒气交缠在一起,核心处有三道青灰色的瞳力维持着整体平衡。要切断那一缕维系结构的关键灵力,需要精准到毫厘的控制力。

她只有一次机会。

白萱掷出了那颗光球。青光撕裂空气,带着铺天盖地的寒意轰然而至。

苏念没有退,右掌猛地抬起,指尖凝出全部的金银色瞳力,化作一道极细的光丝,直刺光球核心——

"嗡。"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光球在苏念掌前三寸处停住了,表面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纹。青灰色的光芒从裂纹中泄出来,越来越亮,然后——

"轰——"

光球在半空中轰然爆开,化作漫天青色冰尘。气浪倒卷回去,白萱被推得倒退三步,鞋底在石面上划出两道白痕。她抬起手臂挡住扑面而来的冰尘,青灰色的瞳孔微微放大。

冰尘散尽。

苏念站在原地,脚下青石台面碎了一角——正是她之前留意到的那道裂缝的位置,那最后一击的气浪震碎了本就脆弱的石层。她脸色苍白了几分,呼吸微促,但站得很直。

那双赤金色的瞳环缓缓转动,一丝血线顺着她的嘴角溢了出来。

观微透支了。

白萱放下手臂,看着苏念,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收了所有的寒气,退后一步,拱手:"我输了。"

苏念怔了一瞬。

白萱脸上没什么不甘的表情,青灰色的眸子平静地看着她,语气依然清冷:"你方才那一指看穿了我玄冰球的灵力核心。能一眼破我三纹全力一击的人,凝气场里没有第二个。这场算你赢。"

台下哗然。

苏念抹掉嘴角的血线,唇角微微一弯,也回了一礼:"承让。"

白萱转身跳下台去,头也不回地挤入人群之中。苏婉站在观众群里,脸色已经彻底变了,浅碧色的灵瞳中满是不敢置信的怒火。白萱赢了那么多场,被一个凝气三层的人破了?她咬着嘴唇,转身就走。

苏衍在台下猛地跳了起来,白鼬被他颠得差点掉下去,爪子死死扒住他衣领。他嗓门大得方圆十丈都能听见:"赢了!七妹赢了!我就说押她准没错!"

苏念从台上下来,脚落在实地的那一瞬间膝盖微微软了一下。苏衍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撑不撑得住?"

"没事,"苏念站直,"就是瞳力用过度了,歇一歇就好。"

苏衍扶着她走到台下的石阶边坐下,往她手里塞了一壶水。苏念接过来灌了两口,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下去,总算舒服了些许。

她靠在石阶上,抬头望了望天。

巳时三刻刚过,天光正好。

第一场,赢了。

接下来还有至少两场要打。她闭了闭眼,将观微缓缓收回,让瞳力慢慢回复。赤金色的瞳环从急速旋转中降下来,恢复了平稳的、沉静的速度。

换宝会的斗法切磋持续整整三天。

她答应了苏长庚,要赢回请鉴瞳师的灵石。

苏念睁开眼,望向千灯坪中央。那些熙攘的人群、那些族旗、那些摊位上的灵光,在她眼中依然清晰,只是少了观微状态下的那种纤毫毕现的锐利。

先歇一歇。

等瞳力恢复,她还想去看看那几只养器鼎里封着的金色气息到底是什么来路。

她总觉得,那东西跟她的天瞳有某种关联。

而直觉告诉她,答案或许比她想象的要近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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