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e: 赤金瞳
Author: 佪空罐子

赵氏轻轻咳嗽了一声。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姿态优雅得挑不出毛病。那双保养得宜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苏念，像在估一件突然有了价钱的旧物。"念儿，"她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审视，"你父亲是关心你。昨夜之事多有误会，族中长辈也是一时受了蒙蔽——你既然平安回来了，那就好好说话，别带着气。"

苏念看了她一眼。

赵氏体内灵力平稳，凝气四层的修为在她这个年纪的妇人中不算低，浅青色的灵力在经脉中流转有序。表面上她说话温和亲切、处处替苏念着想，可灵视之下，她丹田深处有一丝极细的黑色气息潜伏着——那气息很淡，混在青色灵力中几乎分辨不出来。如果不是天瞳的精细度在第二重封印后大幅提升，苏念甚至察觉不到。

养蛊。

南疆秘术中有一门"蛊灵同修"的法门，以自身精血喂养蛊虫，再将蛊虫炼化后与灵力融合，能大幅提升修为速度，代价是蛊虫会缓慢侵蚀宿主的寿元和神智。赵氏体内的那丝黑色气息，就是蛊灵融合后的残留痕迹。

苏念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翻了一下。

苏家明令禁止养蛊，这是族规第一条。赵氏身为家主嫡妻，私下里却修了这门禁术。有意思。

"母亲说的是，"苏念垂下眼，语气淡了几分，"我不带气。"

赵氏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浅笑，转头看了苏长庚一眼。苏长庚会意，清了清嗓子，重新端起一家之主的架子："既然你平安归来，昨夜的事便暂且揭过。只是你这双眼睛——"

"金色瞳环的来历，大长老想必已经跟父亲提过了。"苏念打断了他。

苏长庚一怔，转头看向大长老。大长老坐在左首，面色不太好看，对上苏长庚询问的目光，迟疑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是提过。"

"那就好办了。"苏念不卑不亢地站在那里，赤金色的眸子平视主位，"父亲若信大长老的判断，就请把宗祠密室中那卷《瞳源纪事》取出来，翻到第三十七页之后。若是信不过，大可以派人去请西疆的鉴瞳师来验。我是不是妖物、这双眼睛有没有诅咒，验过便知。"

厅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赵氏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她显然没想到苏念会主动提出请鉴瞳师——南疆各大世家的瞳术传承各有千秋，西疆的鉴瞳师是出了名的公道，说一不二，从不偏袒任何一方。若真把鉴瞳师请来，无论结果如何，苏家这个"焚天祭令"的面子都挂不住。

苏长庚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眉头皱得更紧了。

"七妹，"一个声音从侧边响起来，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你倒是胆子不小。请西疆鉴瞳师，你知道一趟来回要多少灵石？"

苏念偏头看去。

说话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斜靠在椅背上，翘着腿，穿一身竹青色的锦袍，相貌清俊，眉眼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散漫。他怀里抱着一只巴掌大的白鼬，正拿手指逗弄那畜生的下巴。苏念认得他——苏衍，大房的嫡子，苏家同辈中修为最高的一个，凝气六层，比苏婉还高一层。

苏衍是出了名的混不吝，对族中事务一概不上心，平日里不是遛鸟就是逗兽，族老们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昨夜祭坛那么大的事他都没露面，今早倒有闲心来看热闹。

苏念对上他那双懒洋洋的琥珀色眼睛，平静地说："请鉴瞳师的灵石不用族里出。我有办法。"

苏衍挑了挑眉，来了兴趣似的坐直了一点："什么办法？你一个连零花钱都没有的庶女，上哪弄请鉴瞳师的灵石？那可是百枚中品灵石起步。"

"我赌。"苏念说。

厅中又是一静。

苏衍的眼睛亮了。他怀里的白鼬也跟着竖起耳朵，黑豆似的小眼睛滴溜溜地转。

"赌什么？"

苏念转头看向主位上的苏长庚，缓缓开口："父亲，南疆十族的换宝会是不是下个月初一？"

苏长庚沉默了两息，点头："是有此事。"

"换宝会上有斗法切磋的环节，"苏念说，"我用这双眼睛去赌。若是输了，我自己离开苏家，从此再不踏进南疆一步。若是赢了——"她顿了顿，"赢来的灵石归我，我要用来请鉴瞳师。此外，我要搬到清竹苑去住。"

清竹苑是苏家老宅西边一处独门独院的小院，从前是苏家长房老太君的居所，老太君去世后就一直空着。院子不大，但僻静清幽，院中种着几十竿青竹，还有一口活水井。那地方在整个苏家算是最适合闭关修炼的住所。

苏长庚还没开口，赵氏先笑了："念儿，你可知道换宝会上都是什么人？各族的嫡系子弟、外来的散修，哪个不是修炼了多年的好手？你一个……"她斟酌了一下措辞，"你一个刚觉醒瞳术的孩子，拿什么去跟人家赌？"

苏念望着她，眸中瞳环转动了一圈。

赵氏丹田中那丝黑色气息在她灵视之下无所遁形。养蛊术有一个致命弱点——蛊虫与宿主灵力融合后，每月十五月圆之夜，蛊虫会躁动一刻钟，届时宿主灵力紊乱、经脉剧痛。今天是二十六，离下月十五还有十九天。

苏念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母亲不必担心。我自有分寸。"

赵氏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但很快就掩饰了过去，笑着摇摇头，不再说话了。

苏长庚沉吟许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终于，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苏念："你若输了，当真自愿离开苏家？"

"当真。"

"好，"苏长庚一拍桌案，"那就这么定了。下月初一换宝会，你若能赢回请鉴瞳师的灵石，清竹苑归你。若输——"他声音沉了几分，"你自己收拾东西走人。"

苏念点了点头，转身便要走。

"等等，"苏衍从椅子上跳了下来，三步两步凑到她面前，笑眯眯地低头看她，"七妹，你那赌约里头，能不能加我一个？我出灵石押你赢。"

厅中几位长老脸色都变了。大长老咳嗽一声："衍儿，休得胡闹。"

苏衍压根不理，白鼬趴在他肩头冲大长老呲了呲牙。他凑得更近了，琥珀色的眼睛好奇地盯着苏念的赤金瞳孔："你这眼睛，真的能看穿灵力流动？昨夜那三个护卫，你真是一眼看破了他们的破绽？"

苏念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你若想赌，"她抬眸看着苏衍，"换宝会那天押我就行。输了算你的，赢了分我一成。"

苏衍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有意思！七妹你变了个人啊，从前见了我连头都不敢抬。"他伸手想揉她的发顶，被苏念偏头躲开，他也不恼，收回手插进袖子里，笑嘻嘻地说："成，那就这么定了。分你一成，说话算话。"

苏念不再多言，绕过他出了前厅。

晨光已经完全亮了，金灿灿的铺在廊下的青砖地上。她沿着回廊朝后院走回去，身后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如同芒刺，有惊讶、有审视、有敌意，她统统不去理会。

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正事了。

换宝会斗法切磋的规矩她前世就知道了——不限手段、不限法器，只要不伤人性命，任何旁门左道都允许。参赛者多为各大世家的年轻子弟，修为通常在凝气五层到八层之间，偶有筑基期的妖孽出现，但那种人一般不屑于在换宝会上露脸。

她眼下的修为是凝气零层——严格来说，连凝气都算不上。丹田中那颗瞳力种子虽在源源不断地释放灵力，但要让她像正经修士一样运转真气、催动功法，还是差得太远。唯一能依仗的就是这双天瞳。

灵视巅峰的洞察力，加上前世丰富的瞳术对战经验，对上凝气五六层的对手，她有三成把握。若是能在这十九天里把身体淬炼一番、把灵视彻底推入"观微"之境，胜算能提到五成。

五成。够了。

苏念回到偏房，关上门。她没有急着修炼，而是先拿起床头那面铜镜，对着镜中那双赤金色的眼睛看了许久。

前世云家天瞳的修炼体系共有五层境界：灵视、观微、破妄、溯流、通明。她前世修到破妄巅峰便陨落了，没能跨入溯流之境。如今重生归来，瞳力种子中带着前世的底蕴，这一世的修炼速度必然会快上许多。

她闭上眼，沉入内视。

第二重封印的裂缝还在缓慢扩大，瞳力源源不断地渗入丹田。那颗金银种子已经比昨夜大了整整一倍，温润的光芒包裹着种子的外壳，像一枚正在孕育的卵。

苏念深吸一口气，催动瞳力再次冲刷经脉。

这一轮比昨夜更加顺畅，经脉中那些淤塞的死结已经解开了大半，破损的壁膜也在缓慢愈合。她能感觉到一股暖流顺着脊椎直抵百会，又从百会回落丹田，形成一个微小的循环。虽然这个循环脆弱得像蛛丝，随时可能断掉，但好歹——已经形成了一个雏形。

凝气一层的门槛，就在眼前了。

苏念静下心来，一遍一遍引动瞳力在经脉中周天运转。窗外的日光从偏西到渐沉，再到完全暗下来。夜风从窗户的破洞灌进来，她浑然不觉，脊背挺得笔直，双手结印放在膝上，赤金色的瞳环在黑暗中幽幽转动。

月升中天的时候，她体内那丝微小的循环忽然一震。

丹田中那颗金银种子猛地跳了一下，一缕比之前粗壮了数倍的暖流从种子中迸发出来，沿着周天循环暴涨了一圈，像是干涸的河道忽然涌入了洪水。经脉被撑得发胀，苏念额角冒出细汗，却咬牙没有停。

那缕暖流冲过最后一个穴位，轰然汇入丹田。

种子表面裂开一道细纹，金银色的光芒从裂缝中溢出，将整个丹田都染成了暖融融的亮色。

凝气一层。

苏念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

月光从破洞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方清冷的银白。她低头看自己的双手——指尖能看到一层极淡的金银色光泽，那是瞳力外溢的标志。虽然还远不够稳定，但起码证明了一件事：这具身体的经脉，已经可以修炼了。

苏念攥了攥拳，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十九天。

她要在这十九天里，把凝气一层推到三层以上，再把灵视彻底炼入"观微"之境。

窗外，一声极轻的鹤鸣划过夜空。

苏念猛地抬头。

那声音太熟悉了——昨夜祭坛上，那个人来的时候，也是这个声音。

她站起来，推开门。

月光铺满了小小的院落，桂树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晃动。院墙上蹲着一只通体雪白的仙鹤，长颈微曲，黑豆似的眼睛正瞧着她。鹤背上空无一人，可鹤喙里衔着一枚薄薄的玉简，月华之下泛着温润的银光。

白鹤歪了歪头，松了喙。

玉简落下来，苏念伸手接住。

入手微凉，玉面光滑如镜。她将天瞳之力注入其中，玉简表面浮现出一行字，银色流光浮在玉面上，清隽而随意——

"第二重封印解开之后，十二日之内若不能突破凝气三层，封印会重新锁回去。你且好自为之。"

落款处没有署名，只画了一颗极小的星辰。

苏念捏着那枚玉简，抬头看向白鹤。那仙鹤冲她点了两下头，展翅而起，银白色的翅膀在月光下一掠而过，转眼便融入了夜色之中。

苏念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句话。

十二日之内突破凝气三层。

她方才花了一整天冲到了凝气一层，还剩十一日要再跨两层。这个速度放在常人身上几乎不可能，但天瞳加上前世经验——

苏念把玉简收入怀中，转身回了屋。

门关上，院中重归寂静。

只有月色铺洒在桂树的枝头，像覆了一层薄薄的霜。

天亮之前，她要冲击凝气二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