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澄·莲坞春深待客归
江澄盯着案上那坛天子笑已经半柱香了。
瓷坛是姑苏特有的冰裂纹样式,封口处系着的蓝白绢带绣着极小的“涣”字,是蓝曦臣的私印标识。这是三日前蓝氏弟子送来的,附言只一句“春和景明,宜共饮”,却没说何时动身来云梦。
莲花坞的春天来得早,池畔新荷才露尖角,空气中满是水汽与莲香。江澄指尖划过冰凉的坛身,想起少年时总跟着魏无羡偷偷藏酒,如今自己成了宗主,倒也能光明正大地摆着天子笑,只是身边少了抢酒的人,连碰杯的对象都得等。
“宗主,姑苏泽芜君到了!”侍从的通报声打破了庭院的静谧。
江澄猛地起身,紫电在腰间轻轻晃动,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雀跃。他快步走出主厅,远远便看见那人立在莲池边的拱桥之上,白衣胜雪,广袖翩跹,正低头看着水中嬉戏的锦鲤,唇边噙着温润的笑意。
听见脚步声,蓝曦臣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身上时,笑意更深了几分:“晚吟,别来无恙。”
“明知故问。”江澄别过脸,掩去眼底的热意,语气依旧硬邦邦的,“既然来了,就进来坐,别杵在那儿挡路。”
蓝曦臣顺着他的话走进厅内,目光扫过案上的天子笑,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看来晚吟早已备好了待客之礼。”
“谁说是给你的?”江澄反驳着,却还是抬手示意侍从温酒,“不过是库房里堆着占地方,顺手拿出来罢了。”
温好的酒液倒入琉璃盏中,泛起琥珀色的光晕。蓝曦臣执起一盏,轻轻抿了一口,眉眼舒展:“还是云梦的水酿得酒合心意。”
江澄没接话,自顾自饮着酒,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追随着对方。蓝曦臣今日未戴抹额,长发用玉簪松松束起,少了几分雅正端方的疏离,多了些烟火气。他想起观音庙之后,蓝曦臣闭关三月,出来时眼底的疲惫让人心惊,便忍不住问道:“蓝氏事务繁杂,你倒有闲情来云梦闲逛。”
“再忙,也该来看看故人。”蓝曦臣放下酒杯,目光灼灼地望着他,“何况,我与晚吟并非只是故人。”
江澄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酒盏在指尖微微晃动。他一直知道蓝曦臣待自己不同,那些恰到好处的关心,那些在危难时的挺身而出,那些藏在温言软语里的纵容,早已超出了仙门同道的情谊。可他习惯了用坚硬的外壳包裹自己,习惯了把真心藏在狠话背后,从未敢捅破那层窗户纸。
见他沉默,蓝曦臣轻声道:“晚吟,这些年,你独自支撑江氏,辛苦了。”
这句平淡的慰问,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江澄尘封多年的心门。那些重建莲花坞的日夜,那些独自面对仙门百家的压力,那些午夜梦回时对亲人的思念,瞬间涌上心头。他猛地攥紧拳头,眼眶有些发热,却倔强地不肯落泪:“江氏宗主的责任,没什么辛苦的。”
蓝曦臣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温暖而坚定:“我知道你向来嘴硬。”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但你不必一直强撑着,往后,我想与你一同分担。”
江澄抬眼,撞进蓝曦臣盛满深情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纯粹的珍视与疼惜,是他从未感受过的、独属于自己的温柔。
“蓝曦臣,你……”他想说些什么,却被对方轻轻打断。
“我心悦你,晚吟。”蓝曦臣的目光无比认真,“无关仙门立场,无关家族责任,只因为你是江澄,是那个嘴硬心软、孤勇善良的江晚吟。”
琉璃盏从手中滑落,落在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酒液溅湿了衣袖,江澄却浑然不觉。他怔怔地看着蓝曦臣,喉咙发紧,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冲破防线,眼眶彻底红了。
蓝曦臣见状,起身走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将他揽入怀中。白衣裹挟着淡淡的檀香,将他整个人笼罩,带来前所未有的安全感。江澄僵硬了片刻,终究没有推开,反而微微颤抖着,将脸埋进对方的肩头,任由滚烫的泪水浸湿了那片洁白。
“哭吧,”蓝曦臣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有我在。”
不知过了多久,江澄才渐渐平复了情绪。他推开蓝曦臣,有些狼狈地抹了抹脸,耳根泛红:“谁要你多管闲事。”
蓝曦臣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和别扭的模样,低笑出声:“是我唐突了。”他拿起案上的酒坛,为两人重新斟满酒,“不过,我的心意永远作数。”
江澄端起酒杯,没有看他,却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杯子,清脆的碰撞声在厅内回荡。酒液入喉,带着恰到好处的甘醇,暖了胃,也暖了心。
“留下来吧。”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像叹息,却足够清晰,“莲花坞的春天,还挺好看的。”
蓝曦臣眼中笑意璀璨,如同星辰坠入眼眸:“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窗外,莲池边的新荷在春风中轻轻摇曳,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相碰的酒杯上,折射出温暖的光芒。江澄看着身边温笑的人,忽然觉得,那些独自走过的漫长岁月都有了意义,而往后的日子,终于不必再孤身一人。
莲坞春深,好酒待君归,这一次,他等的人,终于留在了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