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景和三年,暮春。
京城外护城河畔的沈园,是世家圈子里公认的赏海棠绝佳去处。园主性情疏阔,每到海棠盛放的三月下旬,便会摆下雅集,邀翰林院文士、太医院后辈与适龄世家子弟赴宴,不谈朝堂权斗,只论诗画茶香,是京城里少有的清净风雅地。
今年的海棠开得格外恣肆,连片花枝从临水游廊两侧攀延出去,粉白花瓣层层叠叠堆成云霞,风一吹,落英便打着旋飘进碧色河水,顺着波纹缓缓荡向远处。岸上亭台里丝竹轻响,宾客笑语温软,可这份热闹,终究拢不住角落临水阑干边的安静身影。
苏清沅斜倚着朱红雕花栏杆,面前摆着一张半铺开的熟宣,指尖捏着一支兼毫狼毫,目光落在河面浮荡的落花上,迟迟没有落下一笔。她今日穿一身月白襦裙,领口绣几枝浅青色兰草,乌黑长发只用一枚素白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下颌边,被风拂得轻轻晃动。眉眼生得清润柔和,瞳仁干净透亮,是书香门第养出来的温婉模样,却又带着几分画师独有的疏离沉静,不刻意迎合周遭的喧嚣。
苏家是翰林院大族,父亲苏大学士饱读诗书,思想开明,从不拘着女儿的言行举止。别家闺阁女子要学女红管家、研习礼教规矩,苏清沅却能整日泡在书房临摹古画、翻阅诗词,或是独自出城游山玩水,眼界与心性,都和寻常深宅少女截然不同。她不爱扎堆应酬,方才雅集上众人轮番作诗唱和,客套寒暄不断,她听得心下乏闷,便寻了借口躲开人群,躲到这僻静水畔写生。
砚台里墨色温润,她本想绘一幅海棠春水图,可笔尖悬在纸面上许久,总觉得差了一点灵气。抬眼望着满园春色,心底莫名空落落的,好似这般盛大温柔的景致,少了一个可以分享的人,再好看,也只是徒有其表。
她轻轻叹了口气,正打算蘸墨勾勒岸边花枝,身侧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鞋底碾过落在青石板上的花瓣,细碎绵软,丝毫不会惊扰人心。
苏清沅下意识侧过头去。
逆光里走来一位青衫公子,身形挺拔清瘦,一袭石青色广袖长衫剪裁合体,料子是细腻的云纹暗绸,却无金玉配饰,只在腰间悬着一块哑光白玉佩,简约素净。他右手提着一只巴掌大的紫檀木小药箱,箱体打磨光滑,边角被常年摩挲得温润发亮,一看便是日日带在身旁之物。
来人是陆时珩,太医院院正陆老先生的独子,在京城名气不小。旁人提起他,多半会说两句惋惜——明明出身优渥,年少读书时文采出众,本可以入仕科考,谋一份光明仕途,却偏偏一头扎进医道里,整日泡在药炉与古籍之间,熬药把脉,与病痛为伍。加之他自幼先天底子偏弱,肤色常年带着一层浅淡的苍白,极少参与世家子弟的宴饮玩乐,性子沉静内敛,平日里不常出现在这类诗会上,今日现身,倒是出乎不少人的意料。
春日阳光穿过交错的海棠枝桠,碎光落在他眉眼之间,鼻梁轮廓清俊柔和,唇色偏淡,一双眸子温润澄澈,像是盛着山涧春水,待人看过来时,不带半分审视与轻佻,只有纯粹温和的欣赏。
陆时珩脚步停在距离阑干半步的位置,恪守礼教分寸,没有贸然凑近,目光落在苏清沅面前的画卷上,轻声开口,嗓音清润如玉,压得很低,恰好盖过风声,不会突兀刺耳:“苏小姐这幅底稿布局极好,远山留白恰到好处,只是水岸落笔偏柔,少了几分落花随波的灵动。”
苏清沅心头微诧,她自认落笔藏意,寻常纨绔子弟多半只能夸赞一句好看,极少有人能一眼看出画面布局的细微缺憾,更何况对方还是专攻医术的陆时珩。她放下毛笔,微微欠身行了半礼,语气温婉:“陆公子过誉,不过是随手涂鸦,让公子见笑了。”
“并非客套夸赞。”陆时珩缓缓上前半步,视线落在宣纸之上,指尖隔空虚点河面位置,“你看此处,花瓣顺水漂流,应当带一点微微下沉的弧度,不必线条太过平直。小姐心性柔软,落笔便偏于温婉内敛,反倒拘束了景致的自然气韵。”
他说得细致通俗,一点就透,苏清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顿时恍然大悟,眉眼微微一亮:“公子一语点醒我了,方才我总觉得画面别扭,原来是这里出了问题。没想到公子精通医道,于书画鉴赏也这般内行。”
“闲时翻看过不少画论,也算略懂皮毛。”陆时珩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笑意,目光落在她白皙纤细的手指上,顿了顿,又轻声补充,“方才远远看着小姐立在花下作画,身影与海棠春水相融,一时看得入神,便忍不住上前多说两句,唐突之处,还望苏小姐海涵。”
这番话说得坦诚,没有轻浮撩拨的意味,反倒让苏清沅耳尖微微发热,心底生出几分莫名的暖意。她往日也听过旁人谈论陆时珩,说他仁心宽厚,时常出宫给城郊贫苦百姓义诊,不计酬劳,性情更是谦和有礼,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公子言重了,能得公子指点,是我的荣幸。”苏清沅抬手拿起毛笔,依照他方才所说,细细修改水岸线条,寥寥几笔下去,原本略显僵硬的河面瞬间鲜活起来,落花顺水而动,整幅画一下子就有了灵气。
陆时珩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眼底笑意更深:“这下便极好,人景合一,意境圆满。”
两人就此顺着书画聊了起来,从当朝文人画作聊到魏晋古卷,又从笔墨技法说到心底各自偏爱。苏清沅意外发现,她和陆时珩三观出奇契合,她不喜朝堂纷争,厌倦世家之间互相攀比算计,偏爱山野烟火、闲居作画;陆时珩亦是无心仕途,一心只想守着医术悬壶济世,不愿卷入官场漩涡,只盼着往后可以开一间小药庐,治病救人,安稳度日。
同样不喜浮华,同样心怀悲悯,同样偏爱安静自在的生活。
明明是初次相见,两人却毫无生疏隔阂,说起话来滔滔不绝,很多心思不必多说,一个眼神便能彼此领会。亭台里的丝竹笑语渐渐远去,漫天飘落的海棠花成了两人独处的背景,春风绕着花枝打转,空气中裹着清甜花香,气氛温柔得恰到好处。
陆时珩自幼体弱,平日里不耐喧闹,久居药房之内,日子过得清寂单调,极少能遇到这般心意相通、言语投契的人。他看着少女垂眸浅笑的模样,睫毛纤长,眼底干净纯粹,心底沉寂多年的角落,像是被春风轻轻叩开,漾开一圈又一圈柔软的涟漪。这些年看过太多病痛离别,人心冷暖,他早已习惯克制情绪,可此刻面对苏清沅,心底的心动藏都藏不住。
苏清沅同样心绪纷乱,活了十九年,她见过不少世家公子,或是功利心重,一心想着攀附权贵;或是举止轻浮,言语刻意讨好;唯有陆时珩,温润克制,真诚坦荡,一举一动都带着君子风骨,让她忍不住心生亲近。
一阵大风忽然卷过,头顶花枝剧烈晃动,大片粉白海棠簌簌落下,好几片花瓣落在苏清沅的发髻与肩头。陆时珩看着她发间沾着的花瓣,犹豫片刻,还是抬起手,指尖极轻极克制地拂过她鬓边,将那片落花取下。指尖微凉,仅仅擦过发丝一瞬便立刻收回,没有半分逾矩触碰,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苏清沅身子微僵,脸颊泛起一层淡淡的绯色,垂着眼帘不敢抬头看他。
“花落满头,辜负了好春光。”陆时珩收回手,低声轻笑,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语气认真,不带半分玩笑,“清沅,今日与你闲谈,是我这些年最舒心的一个春日。往后四时风月,海棠开落,荷莲盛放,秋枫冬雪,我能不能常常陪你一同观赏?”
他直接唤了她的闺名,语气郑重,是少年人不加掩饰的心动告白。
苏清沅心跳骤然加速,抬眸对上他盛满温柔的双眼,看着他眼底毫无保留的赤诚,心口软软发胀,思虑不过片刻,便轻轻点头,声音细弱却坚定:“自然可以。”
得到答复,陆时珩眸色一亮,眉眼间的笑意真切浓烈。两人又在水畔聊了许久,从午后斜阳西垂,说到暮色漫上天际,雅集宾客渐渐散去,园中人流稀疏,只剩晚风与落花相伴。
待到天色擦黑,陆时珩主动提出要送苏清沅回苏府。
长长的青石板街道两侧挂起灯笼,暖黄光晕洒在路面,将两人并肩而行的影子拉得修长,紧紧依偎在一起。一路上两人闲话家常,说起童年趣事,说起各自平日里的小爱好,一路走到苏府朱漆大门前,依旧意犹未尽。
站在府门前的石阶下,陆时珩停下脚步,目光认真地望着苏清沅,一字一句道:“清沅,我心悦于你,此生不会再对旁人动心。归家之后我便同父母禀明心意,择吉日上门提亲,娶你为妻,往后余生,护你岁岁安稳,四时无忧。”
少年的告白滚烫真挚,带着对未来满满的期许,没有半分权衡利弊。
苏清沅望着他苍白却温柔的眉眼,心头盛满欢喜,唇角扬起甜甜的笑意:“我等你登门。”
道别之后,苏清沅转身踏入府门,回头望去,青衫少年还立在灯笼之下,静静望着她的方向,直到朱门缓缓合上,才转身离开。
那一晚,苏清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脑海里全是白日海棠花下相遇的画面,嘴角忍不住时时上扬。她满心欢喜,认定陆时珩便是上天赐予她的良人,往后婚嫁相守,日子必然温柔美满,岁岁年年,朝夕相伴。
不过三日,陆家便托了体面的媒人带着礼品登门提亲。陆院正夫妇性情温和,素来开明,早就听闻苏大学士一家品行端正,女儿温婉有才情,又见儿子真心爱慕,当即一口应下婚事。苏家父母见过陆时珩数次,对这位温润仁善的少年本就十分满意,得知女儿心悦对方,自然没有半分阻拦,两家人一拍即合,定下半年后的秋日为婚期。
消息传开,京中世家无不艳羡,都说苏清沅与陆时珩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郎才女貌,品性相合,家世相当,是京城里难得一见的天赐良缘。
往后半年时光,便是两人热恋相守的日子。
陆时珩不坐诊的闲暇时日,总会带着点心、新制的胭脂或是上好宣纸来到苏府,或是陪苏清沅外出踏青写生,或是在府中亭下煮茶闲谈。他依旧体弱,走远路便容易气喘,苏清沅便时常随身带着温水与温补蜜膏,走一段路便让他停下歇息,细心照料,事事体贴入微。
陆时珩也将她放在心尖之上,知晓她偏爱作画,便四处搜罗绝版画帖送来;她偶感风寒,他便亲自熬制汤药,守在窗边看着她喝下;每逢佳节,亲手雕琢小巧玉饰赠予她,事事用心,细腻周全。
两人爱意浓烈,彼此信任,没有猜忌,没有误会,周遭亲友全数祝福,无一人从中作梗,日子过得甜甜蜜蜜,所有人都以为,待到秋日大婚,二人便可开启安稳幸福的婚后生活。
婚前一月,依照当地习俗,女方可以到男方别院小住几日,熟悉居所环境,也算婚前磨合。苏清沅征得父母同意后,住进了陆家城郊一处僻静别院,环境清幽,花木繁茂,很合她心意。陆时珩每日处理完太医院事务,便来别院陪她,两人白日一同看花作画,傍晚坐在庭院里吹晚风,日子闲适惬意。
变故,便是在住进别院第七日,悄然发生。
起初只是细微的异常。
往日两人相伴整日,陆时珩虽体质偏弱,却也只是偶尔疲惫,可同住几日之后,他嗜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晨起时常脸色发白,晨起洗漱时会莫名心悸气短,说话多了便会轻咳几声。苏清沅只当是秋日风寒入体,让他多加休息,亲手熬了润肺汤药给他喝下,并未放在心上。
可往后几日,状况愈发严重。
一日午后,两人坐在廊下一同翻看画册,陆时珩忽然捂住胸口,剧烈咳嗽起来,肩头不住颤抖,咳得面色惨白,唇瓣失了血色,指尖泛出冷意,半晌都缓不过气息。苏清沅吓得心头大慌,连忙扶着他躺到软榻之上,给他顺气喂水,忧心不已。
“怎么会突然咳得这般厉害?往日你即便受寒,也从不会如此。”苏清沅指尖抚上他的额头,触手微凉,心底揪紧,满是担忧。
陆时珩喘匀气息,勉强扯出一抹浅笑,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抚:“无妨,许是近日太忙碌,耗了心神,歇息一晚便好了,别担心。”
嘴上说着无事,可接下来几日,他的身体状况一日比一日衰败,夜里常常梦魇盗汗,胸闷气短,汤药一碗接着一碗喝下去,半点不见好转,反倒日渐消瘦,眼底青黑浓重,整个人看着虚弱了不少。
与此同时,苏清沅自身也生出异样。
从前她身体康健,极少失眠,住进别院之后,每到深夜便辗转难眠,闭上眼便是纷乱噩梦,心神恍惚,食欲不振,日渐憔悴,面色透着一层不健康的浅灰,提笔作画时,指尖时常莫名发颤,难以稳住笔锋。
两人都察觉到不对劲,明明两人分开独处时,身体都安稳康健,只要整日朝夕相伴,便会双双萎靡虚弱,像是体内元气被一点点抽空。陆时珩本就是医者,对身体变化格外敏感,心底生出不安,主动提出暂时分开居住几日,苏清沅回苏府静养,他留在别院服药调理。
分开不过五日,奇迹般的事情发生了。
苏清沅回到家中,不用服药,失眠梦魇渐渐消失,胃口恢复,面色一日日红润起来;陆时珩独居别院,无人朝夕相伴,心悸咳喘大幅缓解,夜里睡得安稳,体力慢慢恢复,整个人气色好了大半。
可只要两人相聚超过半日,那种互相耗损元气的虚弱感,便会立刻卷土重来。
陆时珩心底不安到了极点,亲自给自己把脉,脉象紊乱虚浮,却查不出任何病灶,气血莫名衰败,全然不符合寻常病症规律。他走遍太医院,与父亲以及一众资深太医反复研讨,始终找不出病因,药物完全无法根治,只能勉强压制症状。
万般无奈之下,陆院正托人寻来一位隐居深山、精通命理气运的方士,将两人生辰八字一同奉上,请对方推演缘由。
三日后,方士登门,看完八字命格,又询问了二人同居耗损、分开自愈的细节,长长叹了一口气,说出了一句让全场人心如坠冰窟的话。
“此二人命格,灵韵相生,心意相契,天生知己爱人,唯独命气互斥。只可远观相知,偶尔相见谈心,万万不可朝夕同檐、缔结姻缘。一旦日日相守,二人元气便会互相抽取耗散,男子先天体弱,衰败速度会更快,女子心神受损,情志郁结,长年累月下来,药石无医,最终两人都会早早油尽灯枯,难享长寿。若是执意成婚,不出三五年,便会阴阳相隔。”
一语落地,庭院之内死寂无声。
苏清沅站在廊下,浑身僵住,血液仿佛瞬间冻结,耳边嗡嗡作响,久久回不过神。她怔怔看向一旁脸色惨白、身形摇摇欲坠的陆时珩,眼眶瞬间泛红,鼻尖酸涩难忍。
相爱无错,家世相配,无人阻拦,没有仇恨,没有误会,可他们偏偏,是天生不能相守的命格。
可以相爱,可以谈心,可以岁岁相见,唯独不能做朝夕相伴的夫妻。相守即是互相折寿,成婚便是拖着挚爱一步步走向死亡。
陆时珩闭了闭眼,喉结狠狠滚动,眼底翻涌着痛苦与无力,他这一生学医,救过无数病患,能治外伤寒疾,能调气血亏虚,却偏偏治不好这宿命带来的命气相克,拦不住这份无缘的遗憾。
送走方士之后,偌大的庭院只剩下两人相对而立,秋风卷着落叶飘过,气氛压抑沉闷,连风声都带着几分悲凉。
苏清沅强忍着眼底泪水,走到陆时珩面前,伸手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掌,声音带着微微哽咽,却异常坚定:“时珩,我不怕耗损身体,也不怕吃苦。我们照常成婚,往后日子我陪着你,哪怕寿命短一些,能朝夕相守数年,我也心甘情愿,我舍不得放弃你。”
她愿意陪着爱人受苦,愿意接受折寿的代价,只想兑现婚约,嫁给他,拥有一段属于彼此的婚后时光。
陆时珩掌心发颤,看着少女含泪却执拗的眼眸,心口像是被利刃反复切割,痛得难以呼吸。他太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也明白命格相克的后果,若是强行成婚,最先垮掉的必然是先天底子孱弱的自己,待到他油尽灯枯撒手人寰,留下苏清沅独自一人,守着回忆孤独终老,日日思念亡人,余生都活在痛苦煎熬之中。
他怎么舍得?
他深爱她,想要护她一世安稳,绝不能因为一己情爱,拖着她耗损心神,更不能让她年纪轻轻就承受丧夫之痛,孤零零过完余生。
陆时珩抬手,指尖轻轻拭去她脸颊滑落的泪珠,指尖微微颤抖,声音沙哑低沉,压抑着极致的痛苦与不舍:“清沅,我也想不顾一切娶你进门,日夜相守,白头到老。可我不能这么自私。强行成婚,我会日渐衰败,看着我一日日被病痛折磨、身形枯槁,你日日忧心难过,夜夜寝食难安,这份日子太苦了。待到我离世,留你一人孤苦度日,我死都不能安心。”
“我们明明彼此深爱,没有任何人拆散我们,只是天命不给我们相守的缘分。”苏清沅泪水再也绷不住,顺着脸颊不断滚落,“就不能想想办法吗?我们少见面,分房居住,不日日相伴,是不是就不会互相耗损?我们可以做夫妻,只是克制相处,不行吗?”
“试过了。”陆时珩苦笑一声,眼底盛满无奈,“只要定下夫妻名分,心底生出相守执念,命气便会本能纠缠,依旧会互相损耗,根本无从规避。方士说了,无解。”
无解二字,轻飘飘两个字,却击碎了两人所有期许。
接下来的日子,便是漫长又痛苦的挣扎。
苏清沅不肯放弃,一次次尝试折中相处方式,缩短相伴时长,分院居住,可只要两人以未婚夫妻的身份朝夕往来,陆时珩便会咳嗽体虚,她也会心神郁结,状态日渐变差。她陪着陆时珩寻访各地名医,踏遍城郊山野,四处求方,耗费无数心力,得到的答案永远一模一样:命格天生互斥,相知尚可,相守致命,无药可解,无术可破。
每一次求医归来,两人心底的希望便破灭一分,爱意浓烈,现实却冰冷残酷。
陆时珩看着苏清沅为了自己四处奔波、日渐憔悴的模样,看着自己每靠近她一分,身体便衰败一分,内心的煎熬一日胜过一日。他无数次想要抛开宿命束缚,不顾一切迎娶她,可每一次看见自己咳出血丝、看见少女为他偷偷抹泪的模样,又硬生生压下念头。
他爱她,所以不能拖累她。
婚期一日日逼近,陆家与苏家已经备好嫁衣喜服,宾客请柬陆续送出,全城都在等着那场盛大婚礼。所有人都期待着郎才女貌的新人拜堂成亲,唯有深陷其中的两人,清楚这场婚事一旦落地,便是互相拖垮性命的开端。
那夜秋雨淅淅沥沥,打在窗棂之上,沙沙作响。
两人相约在初遇的沈园海棠亭,也是当初许下相守诺言的地方。秋意已深,海棠花叶早已凋零,枝头只剩光秃秃的枝桠,满地落叶被雨水打湿,一片萧瑟,再也不见春日盛放的温柔景致。
苏清沅一身素色衣裙,站在亭中,雨水打湿了她的发梢与裙摆,眼底通红,默默看着对面身形单薄、面色苍白的陆时珩。
陆时珩望着眼前挚爱之人,心口痛如刀割,沉默许久,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破碎,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身力气:“清沅,婚约,作罢吧。”
一句话落下,秋雨骤然大了几分。
苏清沅身子猛地一颤,不敢置信地抬眸看向他,泪水瞬间汹涌而出:“你说什么?”
“我不能娶你。”陆时珩别过头,不敢直视她含泪的双眼,指尖死死攥紧,克制着想要拥抱她的冲动,“我太清楚后果,我不能拖着你耗损元气,更不能让你往后年纪轻轻就守寡。我舍不得看着你受苦,只能放手。”
“我不怕苦!我真的不怕!”苏清沅往前踏出一步,雨水顺着下颌滴落,声音带着崩溃的哽咽,“时珩,我们那么相爱,从初见便是契合知己,没有误会,没有仇恨,旁人全都祝福我们,唯独天命为难我们。我们明明什么错都没有,为什么不能在一起?我愿意陪着你慢慢熬,就算寿命短些,能相伴几年,我也心甘情愿。”
“可我不愿意。”陆时珩猛地回头,眼眶泛红,眼底蓄满泪水,语气痛彻心扉,“我爱你,所以不能毁了你。若是成婚,我会一年年衰弱,咳血卧榻,日渐枯瘦,最后死在盛年,留你孤身一人,对着空荡荡的宅院,念着死去的爱人,熬过漫长余生。这份代价,我舍不得让你承受。”
“放弃婚约,不是我不爱你。恰恰是因为太爱,才不得不放开你的手。我们可以做一生知己,岁岁相见,彼此照拂,保全性命,安稳过完一辈子。可唯独,不能做夫妻。”
亭外秋雨滂沱,落叶飘零,曾经盛放海棠、许下一生诺言的地方,此刻只剩萧瑟寒凉。
苏清沅望着他痛苦隐忍的眉眼,看着他单薄孱弱的身形,终于明白,他的决定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后的抉择。她清楚陆时珩的性子,向来温柔心软,若非被逼到绝境,绝不会说出解除婚约这四个字。她想不顾一切执着相守,可看着爱人被命格折磨日渐虚弱,终究狠不下心,自私地拖着他走向早逝。
深爱是真的,不舍是真的,无可奈何,也是真的。
苏清沅捂住脸颊,失声落泪,压抑的哭声混着雨声散开,许久之后,她缓缓放下手,眼底泪水未干,却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如同风中残烛:“好,我答应你,解除婚约。”
陆时珩心口骤然一松,随之而来的却是滔天的酸涩与悲痛,他想要上前抱住她,手臂抬起,又硬生生落下,终究不敢过分靠近,生怕彼此元气互相耗损。
“往后,你会怨我吗?”他低声问。
苏清沅摇了摇头,目光牢牢锁在他脸上,一字一句,无比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