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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 夜雨

坠雀

雨是晚上七点开始下的。

许淮站在废弃医院的门廊下,把伞收拢,抖了抖伞面上的水珠。雨水顺着台阶往下淌,在断裂的瓷砖缝里汇成暗色的细流,一路蜿蜒着渗进门诊大厅的阴影里。空气中有铁锈的味道,混着消毒水残存的气味,还有某种更淡的、近似于潮湿纸张腐烂后发酵出来的甜腻。

他抬手看了一眼腕表,秒针走得稳稳当当,七点零三分。

"今晚加班。"他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语气平淡,嘴角甚至带着点儿漫不经心的笑意。然后他迈过门槛,皮鞋踩在碎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了三秒才彻底消失。

无常从他肩膀上跳下来,无声地落在地上。黑猫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扩得很大,几乎吞掉了整圈琥珀色的虹膜,它竖起尾巴,缓缓扫了一圈,喉咙里压着一声极低的呼噜。

许淮低头看它:"几号房?"

无常甩了甩尾巴尖,朝走廊深处走去。许淮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右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口袋里那枚铜钱边缘的磨损刻痕。走廊两侧的墙壁上留着陈旧的污渍,形状暧昧,有的像泼洒的茶渍,有的轮廓蜿蜒得更长——像指印,被什么人的手掌反复擦过之后留下的、深褐色的弧线。

手术室在三楼。

楼梯间的感应灯早就坏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标牌还亮着,把整段楼道染成一种病态的冷色调。许淮的脚步声在每一级台阶上都很规律,不急不缓,像踩着某种无声的节拍。无常走在前面两阶的距离,尾巴尖一抖一抖,偶尔回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跟上了。

三楼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半开着,门牌上写着"三号手术室",字迹剥落得只剩一半。门缝里渗出来的气味比楼下更浓——那种铁锈与甜腻交织的味道,几乎凝成了实质,粘稠地扒在喉管壁上。许淮走到门前,停下,偏了偏头。

无常蹲在门边,瞳孔缩回了正常大小,直直地盯着门缝。

"十二个。"许淮轻轻说。

门里传来一声笑。

那声音从手术台的方向过来,细细的,像指甲划在玻璃上。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来——从天花板的裂缝里,从墙角渗水的管道后面,从空无一人的护理台上方的无影灯里。笑声叠着笑声,尖锐地拧成一股,在密闭的空间里来回反射、扭曲、放大,最终变成一种介于婴儿啼哭和金属摩擦之间的噪音。

许淮推开门。

手术室里所有的无影灯同时亮了一瞬,又齐齐熄灭。惨白的光只闪了那一下,足够让他看清手术台上坐着的东西——或者说,曾经是"东西"的轮廓。十二团模糊的、半透明的人形在灯灭之前晃了一下,各自保持着不同的姿势:有的蜷缩着抱着膝盖,有的仰面朝天摊开四肢,有的歪着脖颈,颈骨断裂的角度完全不正常。

灯灭了,那些轮廓也消失了。但笑声还在,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越来越密,越来越尖。

许淮没有动。

他站在门口,大衣下摆被从走廊灌进来的风掀了掀,露出底下黑色的衬衫。他的脸上还是那种温和的、近似于礼貌的笑意,像对待什么不太懂事的晚辈一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十二个,"他说,"是你们自己走,还是我送你们?"

笑声骤然停了。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秒。

然后从黑暗的最深处,传来一个小孩的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腔:"哥哥……放我们出去好不好……"

许淮低头看了看无常。黑猫的耳朵转了一下,尾巴缓缓扫过地面,没有炸毛。

"不好。"许淮说。

手术台上的影子猛地暴起。

十二团扭曲的人形同时从不同方位扑向他——最前面那个是仰面摊开的姿势,四肢反向折着像一只翻过来的蜘蛛;右侧贴着墙壁爬过来的那个脖颈歪折,脑袋几乎贴在自己的后背上;天花板上倒垂下来的那个张着嘴,嘴巴裂到耳根,里面空荡荡的没有牙齿。

许淮右手从口袋里抽出的时候,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那枚铜钱。铜钱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铭文,在黑暗中忽然亮了一瞬,像烧红的铁丝浸入冷水时迸出的那点微光。

他没怎么动,只是把那枚铜钱翻转了半圈。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压了下来。

扑在最前面的那个影子在半空中顿住,像撞上了一面透明的墙壁,整个人形从头部开始向内塌陷、蜷缩,最后团成一个拳头大的灰色光团,无声地落进许淮摊开的掌心里。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一个接一个地撞上来,一个接一个地塌缩、卷曲、变小,最后变成十二颗灰扑扑的光珠,在许淮掌心跳了跳,安静下来。

笑声消失了。

走廊里的风停了。

手术室恢复了彻底的死寂,只剩墙角那根锈蚀的管道还在往下滴水,滴答、滴答,间隔很长,像微弱的钟摆。

许淮把十二颗光珠拢了拢,抬眼看了看手术台上方那盏无影灯。灯罩上糊着一层暗褐色的东西,边缘卷曲,已经干涸了很久。他辨认了一下,收回目光。

"七月十五,"他对着空荡荡的手术台说,"那天晚上你们从医院后门被带进来的,对吗?"

没有回应。

"二十年前的事,还记不记得自己叫什么?"

依然没有回应。

许淮叹了口气,把铜钱收回口袋里,十二颗光珠顺着手腕滑进衣袖,贴着皮肤冰了那么一下,然后消融殆尽。他面无表情地感受着那些微弱的、残留的情绪碎片从自己的经脉里流过——恐惧,委屈,饥饿,冷,还有最后那个夜晚的、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

然后他转身走出手术室,顺手带上了门。

无常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蹲在安全出口的绿光下面,慢条斯理地舔自己的前爪。它看见许淮出来,耳朵动了动,站起来抖了抖毛,朝他走了两步。

"七个女孩,五个男孩。"许淮从它身边走过,"最大的十一岁,最小的六岁。"

无常跟上来,尾巴轻轻蹭过他的裤腿。

他们沿着楼梯往下走,这次许淮走得很慢,一层一层地,台阶数到第九级的时候他忽然停了。

无常也停了。

楼梯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许淮能听见自己脉搏跳动的频率。安全出口的绿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半张脸映成一种幽深的青色,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嘴角那个惯常的笑意还挂着,但眼底的神色微微变了——变薄了,像一张被反复折叠过的纸,终于在某一道折痕上绷出了细微的白线。

有人在楼下。

一个。

许淮站在第九级台阶上没动,无常蹲在他脚边也没动,一人一猫像嵌在黑暗里的两枚剪影。他侧耳听了大概五秒钟,嘴角的笑意淡下去七分,然后重新浓回来十分,整个过程不超过一次呼吸的时间。

"下头有人,"他对无常说,声音压得很轻,"带着刀。"

无常的尾巴尖颤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某种类似于兴奋的、微不可察的抽搐。

许淮把右手重新插回大衣口袋,这回没有摸铜钱,只是松松地放着。他顺着台阶继续往下走,步伐恢复成之前那种不急不缓的节奏,皮鞋叩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均匀而克制。从三楼到二楼,从二楼到一楼,拐过转角,门诊大厅的轮廓重新出现在视野里。

门诊大厅里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正仰头看着大厅正墙上那块残破的医院牌匾,雨夜的光线从大门外的街道透进来,在潮湿的地砖上反射出一层薄薄的水光,也把那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一路延伸到许淮脚下的台阶边缘。

那人穿一身深色的衣服,肩背挺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柄插在地砖里的刀。

许淮停下来,靠在楼梯扶手上,歪了歪脑袋打量他的背影。目光从那个人的肩线滑到腰际,从腰际滑到垂在身侧的右手——那只手自然垂着,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什么也没拿。

但他能闻到。

空气里有一层极薄的、近似于铁被反复淬炼后残留的腥气,从那个人身上散出来,被夜雨里的潮气裹着,丝丝缕缕地渗进了这间废弃医院的每一道砖缝。那不是医院原本的味道。

无常的耳朵完全转向了那个方向,瞳孔缩成了一条竖线,脊背上的毛微微立起来,但一声没出。

许淮先开口。

"这位先生,"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散开,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礼貌,"今晚这儿不开诊。"

那个人转过身来。

灯光太暗,许淮最先看见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颜色偏浅的瞳孔,在昏暗里呈现一种接近铁灰的冷调,眼底沉着很厚的东西,厚到几乎看不出情绪。其次是他的脸,线条收得很利落,下颌的弧度削出了某种不近人情的精准感,嘴唇抿着,抿出近乎苍白的血色。

那个人看着他,目光从许淮的脸移到许淮脚边蹲着的黑猫,又移回来。

"狐妖在哪。"

声音很低,像砂纸打磨过石面之后的余震,干燥,且没有任何多余的起伏。他用了陈述句的语调,甚至不像是来问话的。

许淮眨了一下眼睛。

"狐妖?"他笑起来,笑容温温和和的,像在校门口遇到邻居家的晚辈,"这医院里只有几只舍不得走的旧鬼,我刚才送走了,干干净净的。您说的狐妖——"

"你身上有它的味。"

那个人打断他,语气平平的,没有不耐烦也没有怒意,只是陈述。然后他右手抬起来,手指张开再合拢的那个瞬间,许淮听到了极其细微的、刀刃出鞘前特有的那种震颤——金属从某种束缚中抽离时发出的、清越又沉重的一声嗡鸣。

空气里那股淬铁般的腥气骤然浓了百倍。

许淮的笑意还在脸上,但他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的动作流畅得近乎自然,铜钱翻出指间的瞬间,术力顺着经脉涌到掌心,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在他身前铺开——薄薄的,像水面结的第一层冰。

大厅里的地砖开始结霜。从那个人的脚下往外蔓延,白色的霜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过每一道砖缝,冰层在接触到许淮脚下的台阶时顿了顿,然后无声地碎开。

无常弓起背,喉咙里压出一声极低的呜咽。

而那个人手里多了一把刀。

刀身窄长,通体漆黑,刀脊上刻着某种许淮没见过的纹路——那些纹路在暗光里泛着微弱的血色,像埋在深灰岩层底下的矿脉,呼吸般明明灭灭。他握刀的手很稳,刀尖斜指着地面,没有指向许淮,但那股压迫感像涨潮一样从刀身上涌出来,把整间大厅的空气都压沉了三分。

"最后一次,"那个人说,声音还是那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狐妖在哪。"

许淮盯着那把刀看了两秒,然后重新把目光移回那个人的脸上。他的笑意收了一点,不是害怕也不是愤怒,更像是在认真思考一道不太好解的题。他歪了歪头,无常在他脚边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尾巴夹了下去。

"你闻到的——"许淮缓缓开口,每个字咬得比刚才更清晰一点,"——是我身上的鬼气。这间医院里死了很多人,我刚刚处理完一批滞留的亡魂,身上沾了东西很正常。"

那个人没有动。

"但你身上那把刀,"许淮继续说,声音里那层温和的礼貌一点点退去,露出底下更薄更锐的东西来,"沾的可不是鬼气。"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雨声从外面涌进来,哗哗的,铺天盖地地砸在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溅起细碎的水雾。远处有一道闪电劈下来,把整间医院大厅照得惨白了一瞬,那一刻许淮看清了那个人脸上极浅的、眼睑下方一层青灰色的倦色,像很久没有真正睡着过。

然后闪电灭了。

黑暗重新压下来的时候,那个人动了。

他的动作干净到没有任何多余的前摇。刀尖从地面抬起的弧线短而锋利,刀刃劈开空气时带出的那一声嗡鸣——许淮在听到声音之前,脚底下的台阶已经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冰层崩碎,碎石飞溅,那道无形刀气贴着他的左侧脸颊擦过去,削掉了他肩头大衣的一小块布料,然后斩进了身后楼梯间的安全门里,把铁皮门从中间一分为二。

刀刃落地,发出沉闷的、金属与混凝土碰撞的响声。

许淮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上破掉的那块布,又回头看了一眼神秘被劈开的安全门,然后转回来,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无常已经退到了楼梯拐角后面,只露出半截尾巴尖。

许淮把那枚铜钱从指间翻了个面,正对着那个人,铜钱边缘那圈铭文再次亮了起来,这一回亮得更盛,像烧到白热化的铁环。他的瞳孔在那道微光里镀上了一层暗金色,嘴角平直,笑容卸干净之后,底下那张脸比刚才看着年轻了好几岁——眼尾有一点弧度,显得不笑的时候反而比笑着的时候更干净。

"捉妖师。"许淮说,不是问句。

那个人把刀从地上拔起来,重新握稳,刀尖这回直直地指向了许淮的胸口。

"——捉鬼师。"他也说了三个字,语气里第一次有了某种可以被辨认的情绪,很薄的一层,接近于"总算找到了"的那种、于漫长死寂中生出的耐心耗尽的厌倦。

大雨砸在屋顶上。

两个人隔着十步的距离对峙,中间是碎裂的台阶、蔓延的霜纹、还在往下掉铁皮渣的安全门。无常从拐角后面探出半颗脑袋,看了看许淮,又看了看那个拿刀的人,缩回去了。

许淮忽然笑了一下。

是很短促的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没什么温度,但意外的真实。他歪了歪脖子,活动了一下肩关节,铜钱在他指间翻转了半圈,术力从掌心往外涌,他脚下的霜纹开始以他为圆心溶解、退散、蒸发。

"找狐妖是吧,"他说,"行,打完我再告诉你。"

对面那个人没回答。但他握刀的手微微调整了一个角度,刀刃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陡然亮了一瞬——像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终于等来了开餐的钟声。

夜雨倾盆。

废墟医院的大门被一道横斩劈飞出去,铁框连着玻璃砸在街面上,碎了一地。暴雨灌进来,浇在两个人身上,把深色的衣服彻底浸透。

然后第一道刀光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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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常缩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把脑袋埋进两只前爪中间,只留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它看见许淮侧身避开了那道刀光,铜钱旋出去的时候在半空中划了一道金色的弧线,弧线撞上刀刃迸出一片刺目的火星——那些火星落到地砖上,把雨水滋成了白烟。

捉妖师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许淮这才看清他比自己高小半个头,肩线比之前在远处看的时候更宽,但薄。是那种肌肉裹在骨头上的薄法,每一寸都紧得收着,像一把一直绷着的弓,随时能断。

那把刀在他手里转动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许淮又避开一刀,侧步后退,大衣下摆被刀风切掉了一截。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变得参差不齐的衣摆,啧了一声,笑容重新挂回脸上,这回更浓了。

"兄弟,"他说,"我这件大衣两千七。"

捉妖师没理他,刀锋一转,横劈。

许淮这次没躲。

他在刀锋逼近的最后一刻屈膝矮身,整个人贴着地面滑出去,铜钱在脱手的瞬间旋进捉妖师的后颈死角——术力炸开,把那一小片空气压成了一面薄盾,狠狠推在对方的后脑上。

捉妖师被推得往前踉跄了半步。

只有半步。

他稳住身形的速度快得不像人类,转身的时候刀已经回防架在胸前,刀身上的血色纹路骤然爆亮,把他半张脸映出一种不祥的暗红。那双浅色的瞳孔在红光里盯着许淮,平静地,深沉地,像在什么极端遥远的地方注视着这里。

许淮也盯着他。

雨水顺着两个人的下颌往下淌,在地砖上汇成细流,把霜纹和碎冰都冲散了。他们的呼吸都很稳——捉妖师稳得像没动过,许淮稳得像笑着一路走来的。

"你叫什么?"许淮忽然问。

捉妖师没有回答。

"总得有个称呼吧,"许淮歪了歪头,甩掉睫毛上的雨水,"不然我一直喊你'捉妖师',显得咱俩不熟。"

捉妖师沉默了两秒,嘴唇动了一下,声音还是那种砂纸磨石面的质感,干燥的、没有温度的。

"林温。"

许淮听清之后轻轻点了一下头,像在验收一件还算满意的货物。他把铜钱收回来重新夹进指间,膝盖微曲,重新摆出架势。雨水在他脚边汇成一小片反光的水面,倒映着对面捉妖师手中那把漆黑长刀上明灭的血纹。

"许淮,"他说,嘴角的弧度带着一丝不知道是真诚还是挑衅的意味,"记住了,待会儿得还我大衣钱。"

林温的刀抬起了三寸。

下一秒,整栋医院的承重墙从中间炸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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