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幼枫醒过来的时候,后脑勺硌着一块石头。
她的第一反应是:我枕头呢?
昨天晚上她明明睡在自己那张破枕头上,虽然塌得跟煎饼似的,但至少是软的。
第二反应是:什么味儿?
周围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像是放了三天没倒的垃圾桶混合着老房子地下室的味道。她皱了皱鼻子,睁开眼睛。
灰蒙蒙的天空。
靳幼枫盯着那片灰白色的、连朵云都没有的天空看了整整五秒钟,然后非常冷静地得出一个结论:我应该在做梦
她坐起来。
然后她看到了——
一望无际的荒草地,远处有倒塌的石墙,再远一点是尖顶的教堂轮廓,左边是一片看起来像是废弃工厂的建筑群,右边……有一座巨大的、阴森森的、哥特式风格的庄园主楼,窗户黑洞洞的,像是无数只眼睛在盯着她。
靳幼枫眨了眨眼睛。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灰色外套,胸口别着一枚铜质的徽章,上面刻着看不懂的花体字。裤子是深棕色的粗布裤,膝盖处磨得发白,脚上是一双看起来能走三公里就报废的皮靴。
她昨天晚上穿的明明是一件印着“好运来”三个大字的棉质T恤和一条松松垮垮的睡裤,那套装备是她妈去年过年给她买的,说是“本命年辟邪”。
而现在——她穿着十九世纪的欧洲劳工套装,坐在一片荒草地上,远处有一座看起来像恐怖片取景地的庄园。
“我在做梦。”靳幼枫对自己说。“我在做梦。我在做梦。我在——”
她掐了自己胳膊一下。
“嘶——!”
“好吧,”她深吸一口气,“不是做梦。”
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和泥土,环顾四周。空气冷得能看见白气,她呼出一口雾,然后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醒了?”
那个声音很温柔,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像是怕吓到她。靳幼枫猛地转身,看到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外面罩着一件沾着淡淡污渍的围裙的女人。女人有一头深棕色的卷发,用一根简陋的发带拢在脑后,面容憔悴但眼神温和,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正朝她走过来。
“你昏迷了好一会儿了,”女人说,“喝点水吗?”
靳幼枫盯着她的脸,大脑飞速运转。白色连衣裙。围裙。卷发。憔悴但温和的脸。手里端着杯子。
这人怎么这么眼熟?
“我……在哪儿?”靳幼枫开口,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沙哑。
女人把搪瓷杯递给她:“欧利蒂丝庄园。你收到了邀请函,不是吗?”
靳幼枫接过杯子,低头一看——里面是温水,杯底沉着几片不知名的草叶。她没有立刻喝,而是抬起头,仔细打量眼前这个女人。
然后她看到了女人胸前别着的一枚小徽章——红十字。
白色连衣裙。红十字徽章。温柔的语气。憔悴的脸。
“医生……艾米丽?”靳幼枫脱口而出。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微微笑了:“你认识我?”
靳幼枫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第五人格。
那个她打了两年、冲上过榜前、被队友骂过也被队友夸过、她以为自己这辈子会死磕到底的游戏。
“我……”靳幼枫咽了口唾沫,“我听说过你。”
艾米丽·黛儿,游戏里的“医生”。定位辅助,能自愈能治疗队友,背景故事里说她是出身中产家庭、尝遍人生流离、渴望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的女人。靳幼枫在排位赛里用过无数次这个角色,对她的技能机制还有被动倒背如流——治疗加速、自我愈合、庄园老友……
但眼前的艾米丽不是像素点堆出来的建模。她站在离靳幼枫不到两米的地方,呼吸时胸口微微起伏,说话时嘴角会动,眼神里有真实的关切——还有一种淡淡的疲惫,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
我靠活的。
“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艾米丽微微歪头,“是哪里不舒服吗?我是医生,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检查一下。”
“不不不不用了,”靳幼枫赶紧摆手,“我挺好的,就是……有点懵。”
懵,但是其实她现在是炸了。
她穿越了。
穿越到了一个她打了两年、熟得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所有地图、背得出所有监管者技能CD的游戏世界里。穿着十九世纪的劳工服,站在十九世纪的荒草地上,面对着一个十九世纪的像素角色变成了真人。
“你收到邀请函的时候,应该已经了解过这里的基本情况了吧?”艾米丽问,“庄园主人举办‘游戏’,参与者可以通过游戏赢得奖金——当然,前提是你能活着通关。”
她说“活着通关”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靳幼枫盯着她,脑子里飞速运转。
游戏。奖金。通关。活着。
庄园游戏。求生者破译密码机、躲避监管者、逃出庄园。狂欢之椅会把被抓到的求生者送走。而在真实的世界里,送走,就是死。
“我……”靳幼枫开口,嗓子有点干,“我没有收到邀请函。”
艾米丽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她上下打量了靳幼枫一遍,然后说:“那你……是怎么来的?”
“我也想知道。”
靳幼枫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行头。她记得昨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打了一局排位,红教堂地图,用的佣兵,抗住了压力四跑,队友发了句“豆豆是我爸啊!”,她还截了图发朋友圈。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再睁眼就是这块石头硌着她的后脑勺。
“你可能是路上遇到了意外,被人送过来的,”艾米丽轻声说,“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有的人收到邀请函之后在路上出了事故,被好心人送到庄园门口……庄园主不会拒绝任何一个‘参与者’。”
靳幼枫听到“参与者”三个字的时候,后脊梁窜起一阵凉意。
她太熟悉这个游戏的设定了。每个“参与者”背后都有故事——有秘密、有罪行、有想要掩盖的东西。庄园主邀请他们来,不是为了发奖金,而是为了用“游戏”审判他们。
可她没有秘密。没有罪行。她只是一个打了两年游戏、靠带老板上分交房租的普通女大学生。
她唯一的“罪”……
如果非要说的话,可能是上个月吃外卖的时候把筷子扔进了不可回收垃圾桶。
“走吧,”艾米丽转身朝庄园主楼的方向走去,“我带你去集合。其他人应该已经到了。”
靳幼枫跟在她身后,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醒来的那片草地。
草地中央有一块不太平整的石头,大概就是硌了她后脑勺的那块。石头上沾着几根她头发上的碎发。旁边还有一摊——她蹲下来看了看——是压扁的野草,形状正好是她躺过的痕迹。
她站起来快走两步跟上艾米丽,脑子里已经开始回忆了:军工厂地图的板窗区分布、圣心医院的二楼无敌点、红教堂的墓地溜鬼路线路线……
如果她真的要在真实的、会死的版本里玩第五人格。
那她至少比其他人多一个优势。
她打了两年。
还是上过人榜前50的一个人皇。
艾米丽推开庄园主楼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靳幼枫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翻涌的“我怎么会在这里”“这怎么可能”“我妈的排骨怎么办”全部压下去,挤出一个尽量平静的表情。
“靳幼枫。”
“靳……幼枫?”艾米丽重复了一遍,发音有点生硬,“好,我记住了。进来吧,外面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