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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祁玥

沧浪濯我剑:斩神

大雨。

祁玥跪在冰凉的祭坛正中,腕间的伤口刚撕裂不久,新鲜的温热血液顺着指缝不断往下渗,彻底浸湿了身上素净的白衣。

第五年了。

鼻尖萦绕着浓重的铁锈味,混着这座江南老宅几十年沉淀的檀香,两股气息死死缠在一起,闷得她太阳穴一阵阵发胀。

滂泼大雨从四角飞檐坠落,细密的雨纵横交错,将整座宅院切割得支离破碎。家族诸位长老整齐列坐,黑压压的一片人影,衣服上银白的纹路在摇曳的烛火中忽明忽暗,压抑至极。

大长老双手捧着盛了她鲜血的玉碗,缓步走到神龛前,佝偻着脊背,低声默念冗长的祷告。语调拖沓绵长,干涩又僵硬。

祁玥垂着眼,静静望着碗边凝住的那一道鲜红血痕。

前四年的每一次献祭,她都会哭。或是疼得发抖落泪,或是委屈得无声哽咽,眼泪混着雨水、血水砸在青石地上,卑微又无力。可今年,她一滴眼泪也没有。就这么安静地跪着,冰冷的雨水顺着下颌线滑落,坠在指尖,寒意顺着皮肉一点点浸进骨头,让人近乎麻木。

“玥儿。”

祁白的声音穿透朦胧雨幕传过来,隔着一层湿漉漉的水汽,闷沉又模糊。

“抬起头,看着二叔。”

她缓缓抬眼。

雨珠挂在纤长的睫毛上,视线微微晃动,映入眼帘的是二叔布满褶皱的苍老面容。他嘴角刻意扯着一抹牵强的弧度,嘴唇不停开合,翻来覆去都是列祖列宗、先祖垂怜那一套说辞。

这些话,她听了整整五年,字字句句都烂熟于耳,可此刻听着,却陌生得像是从未听懂过的陌生话。

周遭所有人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皆是如此,表面恭敬谦卑,眼底藏不住的贪婪,贪婪深处,又压着一层难以掩饰的忌惮与恐惧。

他们从来不是在看一个族人,是在看一件活着、源源不断供出血液的祭品。

她忽然记起三年前同样的雨夜,同样的祭坛献祭。仪式间隙,她曾听见后廊两个婢女低声私语。

一人轻声叹:“祁小姐的血,比我院子里那株百年赤芍开得还要艳红。” 另一人轻笑应声:“再红再好又如何?生来就是要献给神明大人的,从来由不得自己。”

祁玥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腕,新旧交错的疤痕层层叠叠,一道道刀痕纵横交错,爬满整片腕骨,像一身诡异又悲凉的纹身。

原来这么多年,她身上流淌的血,她的皮肉、她的躯体,从来就没有一样真正属于过自己。

可笑的天命,可憎的神明。

雨势渐渐小了。

冗长的祷告终于落幕,大长老捧着那空碗,转身朝她缓步走来。枯瘦苍老的手抬起,缓缓伸向她的发顶,姿态看似慈爱,却满是冰冷的刻意。

“小七辛苦了,今年——”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到她发丝的刹那,祁玥骤然看清了那些藏在世俗之下的“丝线”。

一根根细如蛛丝的红线,从大长老的眉心延伸而出,纤细却坚韧,另一端尽数没入身后漆黑的神龛深处。

她眸光微动,扫过在场所有人。

二叔、三叔、从前用藤条抽打她后背的老嬷嬷……在场每一个人的眉心,都牵着这样一根鲜红发亮的丝线。红线在静谧的雨夜里轻轻震颤,像浸透血色的琴弦,死死将所有人、将整座祁家,束缚在这命运的神明之上。

过去四年,她每每失血眩晕、意识模糊之际,眼前皆是一片混沌错乱,从无这般清晰的景象。

五年献祭,今日,她终于看透了这盘困了她十五年的局。

神龛幽深晦暗的深处,似有沉寂千年的庞然大物,慵懒地翻了个身。

鼻尖的气息骤然变了。

常年萦绕的檀香再也压不住浓郁的血腥,底下翻涌而出一股极为古老、蛮荒的腥甜气息,像是穿越万古岁月的山野长风,粗暴地冲破所有禁锢。

腕间层层旧疤与新伤同时骤然灼烫起来,滚烫的热度穿透皮肉,顺着血脉飞快蔓延至四肢百骸,仿佛有星火落进骨血里,一路燎原,灼烧着她多年被禁锢的身躯与魂魄。大长老猛地转头,猩红可怖的眼眸死死盯住身侧玩弄烛火的祁白,瞳孔剧烈震颤,眼底只有碎裂与癫狂。

祁白神色骤变,慌忙后退一步,脚下不慎绊翻身下的蒲团,素来沉稳端庄的面容只剩下惊恐与慌乱。

“你敢亵渎神明!!!”

大长老嘶哑凄厉的怒吼炸裂在雨夜里。

满院缠绕的红线疯狂颤动,嗡鸣声大的祁玥耳朵都快聋了。

黑袍的族人们彻底乱作一团。往日和睦恭顺的族人,此刻两两撕扯、互相猜忌、彼此攻讦,有人疯狂上前,有人仓皇后退,积攒了数十年的贪婪、怨怼,如同决堤的淤泥,尽数喷涌而出。

有人抽出了暗藏的短刀,有人吓得蜷缩在梁柱之后瑟瑟发抖;有人慌乱嘶吼着高呼神明,转瞬就被旁人的怒骂与争执彻底盖过。

祁玥缓缓站起来,大半截中衣早已被血与雨浸透,沉甸甸地贴在皮肉上。湿发的水珠顺着发梢不断滴落,顺着后颈滑入衣领,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她一步步走下祭坛石阶,从容绕过满地扭打嘶吼的族人,抬脚轻轻跨过滚落地面、碎裂成片的白玉碗残片。

混乱的后廊里,灯笼被人撞翻,明黄的火舌舔舐着轻薄的帷幔,顺着木质梁柱飞速往上窜,明火烈烈,迅速燃起一片火光。滚烫的焦糊味混杂着檀香与血腥,弥漫整座宅院。

不断有人尖叫着从她身侧狂奔而过,衣袖仓促擦过她的肩头。祁玥走到廊下,微微驻足,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困了她十五年的牢笼。

其实对她来说,只困了五年。明明十岁前她还是备受宠爱的小姐,现在,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因为那个可憎的神明。

十岁前的都只是梦。

漫天火光摇曳跳跃,映亮了一张张狰狞慌乱的脸。火光在众人脸上剧烈晃动,抹平了他们的故作端庄与伪善,露出底下最真实的模样——惊惶、憎恨、贪婪。

这般狼狈破碎的样子,倒比平日里虚伪端庄的模样,要好看得多。

神龛深处那道沉寂万古的目光,沉沉敛去,又缓缓浮现,如同乌云蔽月,明暗不定。

祁玥清晰感知到,自己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苏醒、肆意生长。缓慢、安静,伴随着细微的骨节错动声,一点点挣脱多年的桎梏,破土而生。

她收回目光,不再回望,抬步踏入漫天冷雨之中。

“我亲爱的代理人,这就要离开了吗?”慵懒魅惑的女音混杂着雨声,一缕雪白狐尾悄然缠上她腕间伤口,柔暖神力漫过灼烫血脉。

是蛰伏在她命数里的九尾狐。五年献祭磨尽枷锁,借她破局之宿命,神力彻底觉醒,撕碎了那命运之神无意布下的十五年虚妄幻梦。

冷雨依旧簌簌落下,绵绵不绝。

江南四月,春风浩荡,万物疯长。

大长老的手僵在半空,纹丝未动。

祁玥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垂落一滴滚烫的血珠,轻轻抬手,拨弄了一下眼前那根猩红的丝线。

一瞬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