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旧时约

后台的喧闹像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的脂粉碎屑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栀子花香。

叶婉怡挥退了想要帮忙卸妆的小桃，独自坐在梳妆台前。镜子里的女人面色苍白，那层厚厚的粉底似乎怎么也遮不住眼底透出的疲惫。她伸手去拔发髻上的点翠步摇，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金属，动作却猛地僵住。

梳妆台的红木托盘里，赫然躺着一枚平安符。

那不是什么名贵的物件，是金线银丝，锦缎香囊。那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明黄色布包，边角已经磨得起毛发白，甚至有些脏污，显然是被主人摩挲过无数次，又贴身佩戴了许久。

叶婉怡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

她颤抖着手拿起那枚平安符。这分明是三年前，在苏州那间破旧的庙宇里，她跪在蒲团上，一针一线绣好送给陆廷骁的。

那时候，他还没有穿上这身威风凛凛的少帅军装，只是个满腔热血却不得不背井离乡的落魄少爷。临行前夜，她把这枚平安符塞进他手里，哭着说：“廷骁，你要活着回来。”

后来，叶家遭难，她流落风尘，以为那人早已死在乱军之中，又或者早已将她这个“商女”抛诸脑后。

可如今，这枚承载着旧日誓言与尘土的平安符，却出现在这十里洋场最奢靡的百乐门后台，出现在刚刚那个杀伐果断的陆少帅留下的位置上。

“看来，云芷小姐还没把它扔了。”

一道低沉的声音突兀地在身后响起，带着浓重的烟草味和压迫感。

叶婉怡猛地转身，手中的平安符紧紧攥在手心，指节泛白。

陆廷骁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他挥手屏退了想要通报的保镖，高大的身躯堵住了唯一的出口，将走廊里的光挡去大半，只留下一片压抑的阴影。

他一步步走近，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叶婉怡的心尖上。

“陆少帅深夜私闯后台，就不怕传出去坏了名声？”叶婉怡强撑着最后一丝镇定，嘴角勾起一抹职业化的媚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陆廷骁没有理会她的讽刺。他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灼灼，仿佛要将她整个人看穿。他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似乎怕惊碎了什么。

“名声？”他嗤笑一声，声音沙哑，“云芷小姐觉得我在乎那个？”

他的目光落在她紧握的右手上，眼神瞬间变得柔和，却又夹杂着更深的痛楚：“你留着它。”

“不过是个旧物，忘了扔罢了。”叶婉怡别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忘了？”陆廷骁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力道很大，捏得她生疼，可手掌的温度却烫得惊人。

他强行掰开她的手指，将那枚平安符取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摊在掌心，像是在捧着稀世珍宝。

“这三年，我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摸着它；我在北边喝雪水充饥的时候，看着它。”陆廷骁的声音有些颤抖，平日里的狠戾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男人最赤裸的深情与委屈，“婉儿，我从未有一日忘记过你。我以为你恨我，恨我没能护住叶家，恨我成了军阀……”

叶婉怡的眼眶瞬间红了。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这三年来，她学会了在酒桌上推杯换盏，学会了在男人堆里虚与委蛇，她以为自己早就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可听到这句话，那道结了痂的伤口，再一次鲜血淋漓。

“陆廷骁，”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诛心，“你看看我现在是谁？我是百乐门的云芷，是万人枕边的玩物。你又是谁？你是陆少帅，是手握兵权的活阎王。这枚平安符，配不上你了。”

“配不配，我说了算。”

陆廷骁猛地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拥住。那坚硬的军装纽扣硌得她胸口生疼，可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硝烟与薄荷的气息，却让她瞬间溃不成军。

“婉儿，跟我走。”他在她耳边低语，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卑微与乞求，“这乱世我平不了，但这百乐门，我能给你烧了。只要你点头，以后这上海滩，没人敢再动你分毫。”

叶婉怡靠在他的肩头，泪水终于决堤，浸湿了他肩章上的金星。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爵士乐，还在不知疲倦地唱着那个时代的荒唐与悲凉。

良久，叶婉怡轻轻推开了他。她抬起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领，眼神恢复了清冷，却多了一份决绝。

“廷骁，”她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有些戏，唱完了就是唱完了。若是强行返场，只会坏了当初那份念想。”

陆廷骁看着她，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是吗？”他握紧了那枚平安符，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叶婉怡，你记着。只要我陆廷骁还活着一天，这出戏，你就别想谢幕。”

说完，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门被重重关上，带起一阵风，吹灭了桌上的半截红烛。

叶婉怡跌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枚空荡荡的红木托盘，终于捂着脸，无声痛哭。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