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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凡

天规不许月留人

九天之上,月老司终年萦绕着浅淡红雾。

无数姻缘红线自穹顶垂落,纵横交错,无风自鸣,系着人间千千万万的离合悲欢。

莫离居于司中主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是现任月老,执掌三界凡情,已是被贬赎罪的第十年。

生得一双极好看的含情眼,眼尾微垂,眼波生韵,本该是最懂风月、最通情爱之相。

可偏偏,那双漂亮的眸子里,从来没有半分温度,没有欢喜,没有怜悯,更没有情爱。

天生冷淡,心如寒潭,万事不入眼底。

九天仙众私下都在议论——

莫离这样一个天生无情、不懂爱恨的人,根本不配执掌姻缘。

一个自身无情的月老,如何渡人间痴情,如何懂凡世悲欢?

流言入耳,莫离从不在意。

旁人不懂,可十年光阴足以证明:

他虽无情,牵线却从未有过半分差错。

断孽缘、系良缘、渡痴念,桩桩件件,稳妥周全,是九天最无可挑剔的月老。

只是没人知道,莫离没有过去。

他醒来时便在月老司,天道留给他的只有一句冰冷判词:

昔日有罪,神魂受损,封其前尘,贬司姻缘,赎清罪孽,方得归位。

至于犯了什么罪,从前是谁,一概空白。

今日与往日并无不同。

他翻开泛黄的姻缘簿,指尖捻起一缕柔软朱丝。

循着簿上所载,要下凡为凡界一对纠缠多年的男女,重定情丝,渡化痴缠。

动作熟练得仿佛刻入神魂,无需思虑,全凭本能。

晨雾还没散尽时,莫离停在了巷口的馄饨摊前。

木案上的猪油在晨光里泛着润白的光,老板娘正弯腰往灶膛里添柴,蓝布围裙下摆沾着点点面粉,像落了场细雪。她男人蹲在摊尾择菜,手指在水洼里浸得发红,择下的荠菜嫩得能掐出水,码在竹篮里,倒比旁边堆着的铜钱还齐整。

“两碗馄饨,多放辣。”莫离的声音混在水汽里,带着点十年未改的清寂。

老板娘应了声,手腕一抖,竹篾漏勺里的馄饨便滚进沸水,白胖的身子在汤里翻涌,像极了莫离袖中那根刚要缠上结的红线。他低头看了眼姻缘簿,泛黄的纸页上印着两个名字:柳月娘,陈三郎。旁边用朱砂画着半朵桃花,墨迹淡得快要看不见——这是命里该有半段缘,却难成圆满的记号。

去年冬天,莫离见过他们一次。那时陈三郎还在码头扛活,柳月娘推着独轮车卖热汤,车把上挂着块蓝布,风一吹就裹住陈三郎递过来的粗瓷碗。他总趁她低头舀汤时,往她钱袋里塞两个铜板,她发现了也不说破,只在下次多给他加半勺猪油,汤面上浮着的油花,像笑出的褶子。

变故是开春时来的。陈三郎为了救落水的货郎,右腿被船板砸伤,从此再扛不动麻袋。柳月娘的馄饨摊便从码头挪到了巷口,他拄着拐杖坐在摊后,帮她择菜、洗碗,阳光落在他跛着的腿上,他却总盯着她的背影笑,仿佛那点不便,不过是换了种方式守着她。

可姻缘簿上的红线,从入夏起就开始发灰。莫离夜里路过摊前,总能看见柳月娘对着油灯发呆,手里攥着封褪色的信——是她远在京城的表哥寄来的,说给她寻了个绣坊的活计,工钱是卖馄饨的三倍。

“三郎,”今早莫离听见她轻声说,“要不……我去京城试试?”

陈三郎择菜的手顿了顿,指甲掐断了根荠菜梗,绿汁顺着指缝流下来。“好啊,”他声音有点哑,“那边干净,不用风吹日晒。”

柳月娘没再说话,只是往莫离碗里多放了把葱花,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莫离看着碗里浮沉的馄饨,忽然想起姻缘簿里夹着的半片桃花瓣,是去年他路过桃林时捡的,如今瓣尖已枯成褐色。

这时巷口传来马蹄声,邮差勒住缰绳,递给陈三郎一封信。他拆开时手在抖,看完却笑了,把信纸往柳月娘面前递:“你表哥说,绣坊招满了。”

柳月娘接过信,指尖触到纸页上的折痕,忽然红了眼眶。莫离低头喝了口汤,辣意从舌尖窜到心口,他悄悄抬了抬手腕,袖中的红线不知何时已缠成个活结,那点发灰的颜色,正被晨光浸得重新泛红。

断情剪在腰间轻轻颤动,似在提醒他这不是天定的圆满。可莫离没有动。他看着陈三郎把那封信折成小方块,塞进柳月娘的钱袋,看着她舀汤时,油花又浮起了笑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红线不必靠朱砂强连,就像有些缘,哪怕只够煮一碗热汤,也能在人间烟火里,熬成化不开的甜。

馄饨吃完时,雾已经散了。柳月娘正在收摊,陈三郎拄着拐杖帮她搬木案,两人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挨得很近,像红线缠在了一起,解不开,也不必解。

莫离把铜钱放在案上,转身走进巷尾的晨光里。姻缘簿被风掀开,那半朵桃花旁,不知何时多了行淡墨:缘可断,情难绝,人间烟火,本就是最好的红线。

他摸了摸袖中的红线,忽然觉得这十年人间,或许不只是赎罪。

三百载的渡情之路,才刚刚走过十载。

下一对,该是哪一对红尘有情人,等候他来牵起红线,斩断孽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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