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凤喜烛燃了半截,烛泪凝成暗红的痂,层层叠叠堆在鎏金烛台上。窗外夜风卷着细雪扑在窗棂上,发出簌簌的轻响,像是有谁在暗处窃窃私语。左奇函盯着案上那对交杯酒,杯壁映着烛光,晃得他眼底发涩。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的云纹,那是今早被嬷嬷强行换上的喜服,锦缎料子滑腻得让人不适,领口绣着的并蒂莲仿佛都在嘲笑这场荒唐的联姻。
“看什么看?”陈奕恒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惯有的冷硬。他坐在床沿,喜服的下摆垂落在地,绣着金线的凤凰尾羽扫过青砖,像一团燃烧的火。他的发冠歪了些,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双总是带着讥诮的眼多了几分狼狈——毕竟谁也没想到,两个在现代争得你死我活的死对头,会一起穿进这本狗血小说,还被按头成了“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妻。
左奇函嗤笑一声,端起酒杯晃了晃,酒液溅出几滴,落在喜帕上晕开深色的痕迹:“看你啊,陈大少爷。没想到你也有今天,被家里人逼着娶‘青梅竹马’,是不是恨不得现在就挖个地洞钻回去?”他故意把“青梅竹马”四个字咬得极重,脑海里却闪过原主的记忆片段——小时候的陈奕恒会跟在他身后喊“奇函哥哥”,会把摘的野花塞进他手里,会在他被欺负时挡在他身前。可那都是原主的事,和眼前的陈奕恒有什么关系?现在的陈奕恒,只会在他提出方案时冷着脸否决,会在他熬夜赶项目时嘲讽他“装模作样”。
陈奕恒猛地站起身,喜服的下摆带倒了旁边的绣墩,发出“哐当”一声响。他几步走到左奇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翻涌着怒火:“左奇函,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要不是你非要抢那个项目,我们会穿到这里?现在好了,困在这破小说里,还要演什么恩爱夫妻,你以为我愿意?”他的呼吸有些急促,热气喷在左奇函脸上,带着淡淡的酒气——那是刚才敬酒时被灌的。
左奇函仰起头,毫不示弱地迎上他的目光。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几分倔强:“怪我?明明是你非要跟我对着干!陈奕恒,你从小就跟我作对,现在穿到书里了还不消停?”他的话刚说完,窗外忽然响起一声惊雷,震得窗棂嗡嗡作响。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上,噼里啪啦的声音盖过了两人的争吵。
陈奕恒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作对?左奇函,你是不是忘了,小时候是谁把我推进池塘里,害我发烧三天?是谁把我画的画撕了,说我画得丑?我们本来就是死对头,穿到这里还要被绑在一起,这才是最可笑的地方。”他伸手扯松领口的盘扣,露出精致的锁骨,喜服的红色衬得他的皮肤愈发白皙,却透着一股冰冷的疏离。
左奇函的指尖顿了顿。他当然记得那些事,可他更记得,有一次他被高年级的学生堵在巷子里,是陈奕恒拿着扫帚冲进来,把他护在身后,哪怕自己被打得鼻青脸肿。只是后来,他们渐渐长大,各自的骄傲和倔强让他们越走越远,直到成了针锋相对的死对头。
“那又怎么样?”左奇函别过脸,避开陈奕恒的目光,“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难道你还能逃婚不成?”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烧得他胃里发疼。
陈奕恒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夺过他手里的酒杯,放在桌上。他的指尖碰到左奇函的手,冰凉的触感让左奇函下意识缩了缩手。“逃不了,”陈奕恒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疲惫,“这破小说的设定就是这样,我们必须成亲,必须待在府里,直到……”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直到什么?左奇函想问,却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风卷着雨丝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差点熄灭。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窗外的雨声交织在一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陈奕恒忽然转身走到床边,坐下,背对着左奇函。他的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左奇函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是委屈,是不甘,还是……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疼?
他走到陈奕恒身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的酒气和淡淡的皂角香。左奇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左奇函,”陈奕恒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们……就这样凑合着过吧。”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妥协,几分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左奇函愣住了。他转过头,看着陈奕恒的侧脸。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左奇函忽然发现,陈奕恒其实长得很好看,只是平时总是板着脸,让人忽略了他的容貌。
“凑合?”左奇函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笑,“陈大少爷,你也有凑合的时候?”
陈奕恒瞪了他一眼,却没像往常一样反驳。他伸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不然呢?难道你还想跟我吵一辈子?”
左奇函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的雨,心里忽然有些茫然。吵了一辈子?好像也不是不行。只是,看着身边这个曾经针锋相对的人,现在却和他困在同一间屋子里,穿着同样的喜服,他忽然觉得,这场荒唐的联姻,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雨渐渐小了,风也停了。屋内的烛火渐渐微弱,只剩下最后一点火星在跳动。左奇函打了个哈欠,靠在床头,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忽然,他感觉肩膀一沉,转头一看,陈奕恒竟然靠在他的肩膀上睡着了。他的呼吸均匀,睫毛轻轻颤动,脸上没有了平时的冷硬,多了几分孩子气的柔软。
左奇函愣住了。他想推开陈奕恒,手抬到半空,却又放了下来。他看着陈奕恒的睡颜,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或许,在这场荒唐的穿越之旅中,他们真的可以试着放下过去的恩怨,重新开始。
窗外的天空渐渐泛起了鱼肚白,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人的身上。左奇函看着陈奕恒的侧脸,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陈奕恒,”他轻声说,“早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