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林的冬风越刮越烈,卷着皇城肃杀之气,吹遍整座王畿大地。
护国府立府、筹建五万护国军的诏令传遍天下不过数日,朝堂内外的博弈,便已然白热化。看似是王室重掌兵权、重整山河的盛世转机,实则是各方势力抢位、博弈、布局的无声厮杀。
兵权二字,从古至今都是王朝命脉。太祖决意撇开旧兵部、撇开世家老臣,另立直属天子的新军体系,等于一刀斩断了朝堂权臣、四方藩镇拿捏王室的最大依仗。一时间,满朝暗流涌动,无数人将目光死死锁在护国元帅这一位置上。
若是派系之人掌军,护国军便形同虚设,新政随时可废;若是忠直良将掌权,削藩、收税、查私兵、核矿脉,所有政令都将有雷霆武力兜底。
当夜,卫衍持我举荐的人选密折,深夜叩宫,求见太祖。
他避开所有朝臣耳目,不走朝堂通传之路,独走后宫御书房密奏渠道。历经两年并肩,他早已深知,此刻朝堂半数老臣利益绑定藩镇,但凡消息泄露,举荐之人必会遭到派系联手构陷,未等上任,便先被罗织罪名、扫地出局。
夜深人静,御书房烛火通明。
太祖伏案翻阅各地密报,鬓发霜白,神色沉凝。连日来四方藩镇阳奉阴违、抱团观望的姿态,他尽收眼底,心中早已清楚,这一代诸侯养得太过骄横,早已没了早年拓土功臣的恭顺本心。
卫衍跪伏案前,将密折缓缓呈上,字字恳切,句句据实。
“陛下,护国元帅一职,关乎新军存续、社稷安危,万万不可落入派系之手。臣遍历朝野诸将,唯老将赵岑,半生戍边、无党无派、不结诸侯、治军森严,是唯一可镇得住新军、压得住四方的人选。”
他顿了顿,又补陈细节,将赵岑数十年不附权贵、屡拒诸侯馈赠、常年驻守苦寒边关、不涉朝堂纷争的过往一一讲明。又附言底层人才陈武,熟知西疆藩镇布防、私矿、关隘隐秘,心性赤诚、不畏强权,可入幕府执掌巡查斥候重职。
太祖持折细看,沉默良久。
朝中诸将履历在他心中了然,各派势力的算计,他更是洞若观火。右相一系举荐的老将,常年与晋国、楚国通商联姻,利益纠缠极深;军方宿将大多早年随藩镇诸侯并肩作战,私交深厚,早已难以纯粹中立。
唯有赵岑,是真正干净的人。
“赵岑……朕记得此人。”太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早年随朕扫平蛮荒,不争功、不夺权,战后自请戍守边荒,二十余年扎根关外,不回王城争宠,确实纯粹。”
他抬眸看向卫衍,眼底带着几分审视与赞许:“你深夜密奏,不结党、不徇私,只为社稷择良将,有心了。”
卫衍叩首沉声:“臣本分而已。此外,臣有一事,需单独禀明陛下。赵岑熟知兵略却不通朝局,新军初立,藩镇狡诈、朝堂浑浊,若无熟知四方乱象、洞悉诸侯野心之人辅佐,恐难周全。”
时机恰好,他顺势将我的存在、我三年遍历大荒、亲历四方乱象、手握全套藩镇罪证、看透割据祸根的实情,尽数禀奏御前。
“布衣李真,游走四方三载,所见所闻无半分虚言,手中卷宗件件铁证。此番新政能启、圣心能醒,大半得益于此人据实陈情。臣斗胆恳请陛下,破例召其入护国府幕府,为辅军参事,专司研判藩镇动向、核查四方乱象,补朝堂耳目之缺。”
御书房烛火摇曳,光影落在太祖沉郁的面容上。
这位开国帝王,半生识人无数,最懂谁是沽名钓誉之辈,谁是真心济世之人。他沉默片刻,缓缓颔首。
“可。”
“传朕旨意,赵岑即刻归洛,授护国元帅,总领护国军五万精锐,独掌练兵、布防、巡查兵权,不受兵部节制。”
“黄沙驿驿卒陈武,擢升幕府斥候统领,即刻入京述职。”
“布衣李真,不入官阶、不沾品秩,特聘护国府参事,随军参议四方民情、藩镇局势,准其自由出入府衙、直面圣驾。”
三道口谕,轻落如雨,却彻底改写了整个大朔的朝局格局。
我没有官身,没有品秩,不受朝堂派系束缚,不用站队依附,却得了直面帝王、参议军机、核查四方的全权。这是太祖给我的最大信任,也是王室为制衡藩镇、肃清浑浊,留下的最干净、最锋利的一把刀。
次日清晨,圣旨一出,满朝哗然。
所有争抢兵权的派系尽数落空,右相一系苦心经营多日的布局一朝破碎,一众老臣面色铁青,却无人敢当庭反驳。赵岑威望足够、品行无瑕,无人能挑出错处;陈武出身底层、干净纯粹,无可诟病;而无名布衣李真入幕府参事,虽破格反常,却出自圣心独断,无人敢质疑。
朝堂博弈,王室完胜。
消息传回城南茶肆时,苏老愣在原地,久久未语,随后重重叹了一声,眼底满是欣慰与敬畏。
“我便知,你这一路远行、一路笔录、一路隐忍,从来不是无用之功。”他望着我,轻声道,“洛林城太多人争官、争权、争富贵,唯独你不争,可到头来,你得的是旁人求之不得的信任。”
我淡淡摇头:“不是信任,是局势所迫。朝堂无人敢真看破局,无人敢直面藩镇,陛下只能用我这无牵无挂的局外人。”
正因我无家族牵绊、无朝堂纠葛、无利益所求,才能真正做到秉公核查、无惧权贵、不避诸侯,成为王室最稳妥的耳目。
三日之后,老将赵岑星夜赶回洛林。
他年近五十,半生戍边,面容黝黑刚毅,一身风霜傲骨,不穿锦袍、不带随从,孤身入王城,立于金銮殿上,言辞简练,心志坚定。
“臣赵岑,此生只知守土护民、治军平乱,不懂朝堂纷争、派系权衡。陛下若用臣,臣必练一支铁军、镇四方藩、固我大朔山河,绝不徇私、绝不姑息、绝不结党。”
铮铮誓言,落地有声。
同日,陈武也自西疆黄沙驿入京。这位年轻驿卒第一次踏入王城,没有惶恐局促,唯有赤诚忐忑,入朝便将西疆三藩私盟、私矿、私运铁器的最新隐秘据实上奏,每一条都精准戳中藩镇要害。
护国府班子,自此彻底成型。
新军选拔、练兵、屯粮、造甲,有条不紊铺开,洛林城外要塞日日响起操练鼓声,铁血风气重回王畿,压过了数十年的浮华安逸。
可王室越是强硬,四方藩镇的反弹,便来得越是猛烈。
最先撕破脸皮的,是北疆魏王。
此前王室问责诏书抵达云朔城,魏王一直假意拖延、敷衍搪塞,一边上表请罪、言辞谦卑,一边暗中扩军、勾结蛮族、加固城防,试图蒙混过关。可当护国府设立、新军筹建、王室决意硬削藩权的消息传入北疆,魏王彻底撕下了恭顺伪装。
他公然拒接王室二次问责圣旨,将传信使臣软禁城关之外,不许踏入云朔腹地半步。
不仅如此,魏王当庭传令北疆全境,以“王室轻弃边民、不懂边患、妄责戍边功臣”为由,宣告北疆自此自收赋税、自辖兵马、自主边防,不再向洛林上缴岁贡、不再听从兵部调遣、不再遵从朝廷核查。
形同割据,形同半反。
消息一日千里传回洛林,满朝震动。
以往藩镇只是暗地僭越、暗中谋私,从未有人敢如此明目张胆、公然抗旨、割裂疆土。魏王此举,彻底撕开了所有诸侯的遮羞布,将大朔分封之乱,赤裸裸摆到了世人面前。
紧随魏国之后,西疆晋、秦、金三藩同步发声,三藩联名递上陈情疏,言辞看似恭顺,实则句句要挟。
疏中直言:西疆矿铁乃是戍边根本,若朝廷强行收回、清查私产、裁撤私兵,西疆无军械战马支撑,一旦边疆再起战乱,三藩无力戍守,边疆安危朝廷自行负责。
以边疆安危要挟王室,以战乱风险逼迫朝廷退让,嚣张跋扈,前所未有。
南疆楚王更是干脆,直接封锁整条南疆水系航道,禁止任何朝廷船只通行,截留所有水运税利,私自任免渡口官吏、河道守军,彻底将南疆水路化为私土。
短短十日,四方藩镇尽数抱团硬抗。
不反,却彻底不从;不叛,却彻底割据。
朝堂之上,之前力主宽容、劝阻强硬的老臣们彻底哑口无言,再无半分说辞。事实摆在眼前,数年姑息养奸,早已让诸侯野心膨胀到极致,温柔劝导、徐徐安抚,换来的从来不是感恩,而是得寸进尺、裂土自重。
午后,卫衍匆匆来到茶肆,神色凝重,眉宇间却无半分退缩。
“四方藩镇,已然联成一体。”他落座沉声,“魏据北疆、三藩守西疆、楚王控南疆、东疆观望待变,如今尽数锁关、敛财、屯兵、抗旨,俨然是坐等朝廷动兵,再顺势起兵,名正言顺割据自立。”
我颔首,指尖轻轻敲击桌面:“他们在赌。赌年迈陛下不敢轻易开战,赌新军未成、王室无兵,赌朝堂派系拉扯、无力平乱,赌大朔百年盛世根基,不敢毁于一旦。”
“只要朝廷忍下这口气,便是默认藩镇割据合法,往后世代世袭、独立自治,大朔自此名存实亡。”
卫衍掌心微紧:“若是不忍,强行开战,四方联兵百万,新军尚未成型,禁军兵力单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