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蝉鸣还在叫,暑气不甘心地拖着尾巴,把整条梧桐路晒得发烫。温予拖着行李箱从出租车里出来的时候,额头上已经沁了一层细密的汗。他抬手挡了挡刺眼的太阳,抬头看了眼校门口烫金的大字——青州一中。
比他想象中气派。
短信里教务处主任说得很清楚,十点之前到行政楼三楼办手续,他这一路兜兜转转绕了不少弯路,下车的时候已经九点四十三分。温予没敢多耽搁,拖着箱子快步往里走,校门口两侧立着两排齐整的银杏,叶子还没黄,绿得沉甸甸的,风一吹就哗哗响。有零星的学生从身边经过,三三两两结着伴,偶尔有人侧过头打量他一眼,温予也没在意,低着头照着手机地图往行政楼的方向走。
手续办得顺利。教务处那位胖胖的刘主任是个脾气不错的中年Beta,翻了翻他的转学材料,笑眯眯地点头,“成绩不错啊,在原来学校也是年级前十?行,我给你安排到高二三班,班主任姓杨,教英语的,人挺好。你到了直接去找她就行。”
“谢谢主任。”温予接过新的学生证和课表,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刘主任摆了摆手,又说:“对了,三班有个空位子,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你暂时先坐那儿。回头要是想换再跟杨老师说。”
温予点了点头,把材料装进书包里,拖着行李箱往教学楼走。走廊里比外面凉快不少,日光灯管嗡嗡地亮着,高二年段在三楼,楼梯拐角挂着一块流动红旗,上面印着“文明班级”四个字。走廊尽头就是三班的教室,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来英语老师讲课的声音,语调温和,偶尔夹杂着几声学生的笑。
温予在门口站了两秒,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的声音停了。门从里面被拉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老师探出头来,扎着低马尾,戴一副细框眼镜,看见温予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哦,你就是温予吧?快进来快进来。”她侧身让开门口,对教室里正在上课的学生说:“大家停一下,我们班来了位新同学。”
四十五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温予迎着那些目光走了进去,在讲台旁边站定,微微欠了欠身:“大家好,我叫温予,温暖的温,给予的予。之前在外地读书,这学期转过来的,以后请多关照。”
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楚,语气温和平静。底下有几个人小声嘀咕了两句,英语老师杨敏笑着接过话:“好,温予同学你先找个位置坐下吧,咱们接着上课。”她扫了一圈教室,指着最后一排靠窗的方向,“喏,那个空位,你先坐那边。”
温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确实空着一张课桌,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有一本摊开的英语书压着一支笔。但问题的关键是,旁边的座位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半趴在桌上,左边胳膊垫着脑袋,右边那只手松松垮垮地搭在桌沿,笔就在他手指间转着,转得又快又稳,像长了眼睛似的怎么也掉不下来。校服外套随便地披在肩上,里面的白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袖子撸到小臂以上,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侧脸被窗外的日光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眉骨高,鼻梁挺,下颔线收得利落又硬朗,薄唇微微抿着,睡不睡醒不醒的样子,神情里带着一种坦然的、漫不经心的散漫。
他全程没抬头。
温予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拎着箱子往最后一排走。教室里很安静,其他人都在看他,但那种安静里又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等待看戏一样的微妙意味。温予不太清楚原因,只是低着头把箱子靠墙放好,拉开那张空椅子的椅面,坐下来,从书包里拿课本。
椅子腿蹭了一下地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旁边那位终于动了。转笔的手指一顿,那只笔稳稳地停在虎口间,然后那个脑袋慢悠悠地从胳膊上抬起来,偏过头,朝温予这边斜了一眼。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瞳色很深,眼尾微微上挑,原本应该是带点凌厉的长相,可因为他整个人看起来懒散得不像话,那种凌厉就被压下去不少,变成了某种难以言说的、让人不敢小觑的打量。他看了温予大概两三秒,视线从温予的脸上落下来,又沿着他摆在桌面上的课本扫了一圈,最后重新回到他脸上,不冷不热地“嘁”了一声。
就一声,什么也没说,又把头转回去了。笔重新转起来,依旧又快又稳。
温予抿了抿嘴,没作声,翻开课本开始记笔记。英语老师在前面继续讲课,声音温温软软的,偶尔点人回答问题。温予听了一会儿,发觉进度和他原来学校差不太多,便放了心,安安静静地抄板书。
但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又落回来了。
不过这次不是打量,纯粹是旁边那个人在换姿势的时候顺带瞥了一眼,瞥完就收,像懒洋洋的猫甩了下尾巴,对什么都没什么兴趣。温予没有侧头去看,只是握着笔的手紧了紧,然后继续写字。
下课铃响的时候,杨敏把教案一合,笑着说:“好,今天就到这儿,下课。对了,温予,你跟我来办公室一趟,我把练习册和班规给你。”
“好的老师。”温予站起来,整了整桌面的书,转身要走。就在他经过旁边那张桌子的时候,忽然有什么东西擦着他的袖口掉在了地上,“啪”的一声。
一支笔。黑色的中性笔,笔帽摔掉了,滚出去老远。
温予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眼去看笔的主人。旁边那人侧着身,左手支着下巴,正看着他,表情说不上来是认真还是不认真,眉眼间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捡一下。”
语气坦荡得理直气壮。
温予沉默了一秒,弯下腰,把笔帽捡起来,又走了两步把滚出去的那截笔身捡回来,重新套好,然后搁回那人桌上。“给。”他说。
“嗯。”那人接了,随手转了一圈,又问了句:“新来的?”
“嗯,今天刚转来。”温予看着他,犹豫了一下,“我叫温予。”
“陆野。”那人靠在椅背里,仰着头看他,下巴微微抬起来,露出来的脖颈线条又长又直,喉结跟着他说话的频率轻轻动了一下,“以后坐我旁边,有个规矩。”
温予一顿:“什么规矩?”
“别吵我睡觉。”陆野把笔往耳朵后面一别,那支笔就稳稳当当地卡在耳廓和鬓发之间,他也不管,自顾自地重新趴回桌上,闭上眼睛前丢了一句,“上课随便你怎么学,别弄出动静就行。”
温予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窗外的阳光斜斜地打进来,正好落在陆野的肩头和那一半露出来的侧脸上,光把那头黑发晒出了一点暖融融的棕色。这个人的信息素很淡,但那种淡淡的柏木气息还是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凛冽的、带着点山野松林一样的冷意,跟他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如出一辙,张扬又不好惹。
“知道了。”温予轻声应了一句,转身往办公室走。
他走出去三步远,背后传来椅子挪动的轻响,然后是陆野含含糊糊嘟囔的一声:“……还挺乖。”
温予的脚步顿了一瞬。
他没回头,只是耳朵尖悄悄地红了一点,然后加快步子出了教室门。
走廊外面,午间操的广播已经响起来了,几个女生从隔壁班出来,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看见没,那个新来的坐陆野旁边了。”
“疯了吧,老师怎么想的?”
“人新同学成绩好呗,估计是不知道陆野什么德行……”
“不过说真的,他长得好干净啊,皮肤白白的,说话声音也软……”
“你可别犯花痴了,陆野那脾气你没见识过?上回坐他旁边的那个,一个星期不到就哭着调走了。”
“那他这回能撑几天?”
“我赌三天。”
“我赌五天。”
几个女生嘻嘻哈哈地走远了。温予站在办公室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把那些话一字不漏地听完了。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杨敏已经帮他准备好了新的练习册和班规手册,厚厚一摞叠在办公桌上,见他进来就招手:“来,温予,这是你的资料。咱班同学都挺好相处的,你慢慢熟悉就行。”
“谢谢杨老师。”温予把资料接过来,杨敏又问了问他之前学校的情况,嘱咐了几句早晚自习的作息和食堂充值的方式,最后末了忽然顿了顿,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旁边坐的陆野,他没跟你说什么吧?”
温予想了想,摇了摇头:“就让我别吵他睡觉。”
杨敏“噗”地笑了一声,扶了扶眼镜:“行,他要是欺负你,你直接来找我。”
“好。”温予弯了弯眼睛,抱着资料转身出去了。
回教室的路上,午休铃正好响起来。走廊里一下子空了大半,学生们稀稀拉拉往食堂走。温予抱着资料从人群里穿过去,走到三班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
教室里几乎没人了,都去吃饭了。只有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陆野还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像睡死了一样。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影子投进来,在他后背和桌面上铺了一层碎金子似的晃动的光斑。
温予推门进去,把资料放到自己桌上,犹豫了一下,又从书包里翻出一条薄薄的小毯子——他妈妈怕他新学校空调冷,硬塞进箱子里的——走过去,轻手轻脚地,盖在了陆野肩上。
动作很轻,毯子落下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陆野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醒,只是无意识地往毯子里缩了缩,呼吸又沉下去了。
温予没敢多留,回到自己座位上坐好,翻开新领的练习册,开始写午间作业。
空气里那股淡淡的柏木气息还在,但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好像比刚才柔和了一点。像秋天夜里山风经过松林之后,慢慢在月下沉淀下来的那种清冽的安宁。
温予握着笔,心里没由来地安静下来。
他以为自己会很不习惯新环境。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学校,陌生的老师和同学,他本来以为自己需要很久才能适应。可现在坐在这张靠窗的课桌旁,旁边是一个脾气看起来不太好、但睡着的时候连眉梢都放松下来了的同桌,窗外银杏叶沙沙地响着,阳光暖融融地铺了满桌,他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
一点微不可察的白茶气息从他颈侧的信息腺里悄悄泄出来,极淡极轻,像一小撮茶叶在温水里缓缓舒展开来,化在空气里,被风一吹就散了。
陆野在毯子底下动了动鼻尖。
没人看见他悄悄睁了一下眼睛,目光落在旁边人安安静静的侧影上,然后又闭上了。只是转了大半个上午的那支笔,终于从虎口间落下来,安安静静地躺在了桌面上。
窗外起了一阵风,银杏树哗啦啦响了一片。
新学期第一天,好像还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