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台的风很大。

陆今白站在二十八层楼的天台边缘，脚下是万家灯火，头顶是看不见星星的夜空。他穿着校服外套，瘦削的肩膀在风里微微发抖。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班级群里有人发了消息，他没看。妈妈打来电话，他也没接。

他已经很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校园里那些人的恶意像慢性毒药，从高一开始，一点一点渗进他的骨头里。课桌上被写满侮辱性的字眼，书包里被人塞过用过的卫生巾，体育课永远没有人愿意和他一组。而回到家，等待他的是母亲歇斯底里的咒骂

“你爸就是因为生你才走的”

“你怎么不去死”

“你活着就是拖累”。

他曾经试图反抗过。找过班主任，班主任说"同学之间闹着玩别太敏感"。找过妈妈，妈妈给了他一巴掌。

后来他就不说了。

不说了，也不想活了。

陆今白低头看着脚下，城市的霓虹灯在二十八层的高度变成模糊的光斑。他忽然想起一句诗，露从今夜白。他的名字就是从这里来的。

今夜之后，再无白露。

他闭上眼睛，身体微微前倾。

* * *

坠落的感觉只持续了零点几秒。

没有预想中的疼痛，没有风声呼啸，没有地面迎面撞来的恐惧。陆今白只觉得身体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兜住了，然后，天旋地转。

等他再睁开眼，面前是一片纯白色的空间。

没有墙壁，没有天花板，没有地面。或者说，四面八方都是白色的。他站在一个看不见边际的虚无里，脚下却像踩着实地。

一个冰冷的机械声在他脑海中响起：

【系统】“玩家编号0927，陆今白。死因：自杀。灵魂状态：极度不稳定。判定结果，符合《人间赎罪簿》收录条件。正在载入……”

【系统】“欢迎来到《人间赎罪簿》。本游戏为灵魂试炼场，通关副本可获得积分，积分可兑换改写现实人生的机会。失败者灵魂消散，永不超生。祝您游戏愉快。”

陆今白愣愣地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没死成？

还是说……他死了，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受苦？

他苦笑了一下，不管是哪种，好像都无所谓了。

白色的空间开始变化，地面浮现出灰色的石砖纹理，四周的白色墙壁像纸一样被撕开，露出后面昏暗的走廊。头顶亮起一盏摇摇欲坠的白炽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系统提示再次响起：

【系统】“副本载入中……《无声教室》。副本类型：校园惊悚。通关条件：在七日内找到‘消失的学生’并揭开真相。存活人数：8人。倒计时开始。"

陆今白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些信息，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不带任何感情的男声：

“违规玩家编号0927，检测到异常灵魂波动。”

陆今白猛地回头。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男人。

白衣，冷白皮，眉眼淡漠如霜雪覆盖的山巅。他的五官精致到近乎不真实，瞳孔是极浅的灰色，像冬天结冰的湖面，看不出一丝波澜。他站在那里，周身自带一种疏离不可侵犯的气场，仿佛他不是这副本里的一部分，而是从另一个更高维度的世界降临的审视者。

陆今白怔怔地看着他，一时忘了害怕。

虽然对方确实好看得过分，但不是因为他好看，而是因为那双眼睛。那双灰色的、空洞的眼睛里，陆今白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东西。

空。

什么都没有的空。

白衣男人缓步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陆今白的心跳上。他停在陆今白面前一臂的距离，微微低头，他比陆今白高出大半个头。

“玩家陆今白。”

他的声音很冷，像深冬的风穿过枯枝，没有温度，没有情绪。

“我是《人间赎罪簿》执行者，编号001，沈时涧。”

他抬手，指尖凭空凝聚出一道冰蓝色的光芒，像一把无形的刀，悬在陆今白脖颈旁边。

“你的灵魂波动异常，触发了系统警告。按规定，我应当将你抹杀。”

陆今白看着那道悬在颈侧的光芒，竟然没有躲。

他甚至觉得，这样也好。反正他本来就想死。

“那就抹杀吧。”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到连他自己都意外。也许是因为已经在死亡边缘站过一次的人，对死亡本身反而没那么恐惧了。

沈时涧的手指顿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瘦弱的、苍白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奇异平静的少年。按照程序设定，他应该毫不犹豫地执行抹杀。灵魂波动异常的玩家会扰乱副本秩序，这是铁律。

但他的手指没有落下，这还是第一次这样。

冰蓝色的光芒在陆今白颈侧闪烁了一下，然后缓缓消散。

沈时涧的灰色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像是程序里某个从未被触发的代码突然报了错。

“……异常。”

他低声说了两个字，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不属于"程序"的东西，困惑。

【系统】“警告：执行者001检测到情绪波动异常。建议启动自检程序。”

“驳回。”

沈时涧面无表情地回应了系统的警告，然后看向陆今白。

“暂缓抹杀，你与我绑定强制组队，直到我确认你的灵魂不再构成威胁。在此期间，你的一切行为都在我的监控之下。”

陆今白眨了眨眼，有些茫然。

“……强制组队？”

“是的。”

沈时涧转身，白衣在昏暗的走廊里泛着微弱的冷光。

“跟上。副本已经开始了。”

陆今白看着他修长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自称执行者的人，好像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他说暂缓抹杀的时候，声音里有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犹豫。

是的，一个不会犹豫的程序，犹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