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同陌路

宿语默默穿过一楼嘈杂的走廊。

推开教室门时，晨读的铃声刚好响起。

教室里弥漫着油墨和早餐混杂的气味——前排几个男生正争分夺秒地抄作业，纸页翻动间带起一阵风；课代表在过道里收练习册，塑料袋装的豆浆歪歪斜斜挂在桌角。

季放已经被五六个女生围在座位上，扎蝴蝶结发圈的女生正踮脚凑近他耳边说话，惹得周围人哄笑起来。

林北北突然从前门窜进来，马尾辫上还沾着晨露，一把拽住宿语的手腕：“宝，我刚在晨心亭看见老陈抓到他儿子早恋了！”她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兴奋，“三班那个女生哭得可惨了……”

老陈是高中年级的教导主任，学生们私下称他为“魔头”，以形容他在管理学生时的严厉作风。他因抓早恋等纪律问题而让学生们又怕又敬，这次抓到儿子早恋的事件将会成校园里的热门话题。

宿语被林北北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撞到课桌角。

她稳住身形，“陈伟平时挺老实一个人，这事肯定够他受的。”说着，她往教室后排瞥了一眼，看到陈伟的座位空着，桌上的语文书还翻在昨天讲到的那页。

“好啦，别到处说这事了。”宿语轻轻捏了捏林北北的脸颊，“等会老班来了，看你这副八卦样又要说你了。”

她整理了下校服，朝自己的座位走去。

刚迈出两步，围在季放身边的几个女生就像被按了暂停键似的，嬉笑声戛然而止。几个女生互相使着眼色，迅速散开了。

林北北吐了吐舌头，小跑着回到自己的座位，还不忘回头冲宿语做了个鬼脸。

教室里突然安静得只剩下翻书声，连前排抄作业的男生都放轻了动作。

宿语走到座位旁，发现季放正歪着头看她，手里还捏着那封没来得及收好的粉色信封。她不动声色地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轻缓却带着不容打扰的疏离感。

她看着季放手里那封信，嘴角微微上扬，语气里带着几分针尖对麦芒的调侃：“你才转学来几天啊，就收到情书了？”

她边说边从桌洞里掏出听力书，指尖在书页上轻轻摩挲着，目光却忍不住往信上瞟——她其实有点好奇，到底是谁会盯上这个刚来就处处跟她对着干的转学生。

季放把信在指间转了个圈，笑得痞气又带着点莫名的试探：“怎么，吃醋了？”

宿语耳尖微微泛红，低头假装翻书，语气硬邦邦地呛回去：“我就是觉得你这也太招蜂引蝶了。”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连自己都没听清。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课桌上，季放突然把信往宿语这边推了推，语气带着点促狭：“要不你帮我看看？我这初来乍到，不太懂咱们学校的规矩。”

宿语抬头，撞进季放含笑的眼睛，星光似的晃眼——她了然，这货就是等着看她慌。手在半空顿着，还没碰那封信，前门“砰”地被撞开。

程妄沉脸走进，卷着校服袖的小臂沾着薄汗，经过宿语时目光扫过那封信，扯了下嘴角冷笑。

“转学生行情不错啊。”程妄把书包甩到肩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就是不知道能新鲜几天。”他说这话时，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宿语攥着书页的手，气压更低了几分。

季放的手指在信上轻轻敲了两下，抬眼看向程妄，半点不让：“怎么，你也想给我写？”

教室里顿时响起几声憋不住的笑。

程妄刚想开口反击，教室前门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

杨鸢抱着作业本走进教室，锐利的目光在程妄和季放之间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那封显眼的粉色信封上。

教室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几个憋笑的同学立刻低头假装翻书。

程妄的手还悬在半空，闻言慢慢收回，插进校服口袋，眼神却仍盯着季放，半点不退让。

“程妄，”杨鸢把作业本放到讲台上，“你的座位在中间这列，不是窗边。”

季放趁机把信塞进课本里，对班主任露出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睫毛上，在眼下投出细小的阴影，看起来乖巧极了——如果忽略他刚才那句挑衅的话。

程妄慢吞吞地回到座位，把书包重重扔进课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杨鸢瞥了他一眼，转身打开多媒体设备：“今天我们做Unit3的听力练习，把书翻到28页。”

就在她点击播放键的瞬间，教室后门被推开。宿婉站在门口，校服外套松垮地搭在肩上，发梢还滴着水珠，像是刚洗完头就匆忙赶来。

全班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包括宿语——她攥着笔的手指微微发白。

“抱歉老师，我来晚了。”宿婉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教室的空气都凝固了一瞬。

杨鸢暂停了听力，镜片后的目光在宿婉湿漉漉的头发上停留了几秒：“第三次了，宿婉。”

季放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女生，注意到她和宿语有一分相似的脸，但气质截然不同。

“回座位吧。”杨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下不为例。”

她重新按下播放键，英语听力机械的女声再次响起：“Section A，Directions： In this section…”

宿婉安静地穿过过道，走到第三排的空位坐下，从书包里掏出听力书，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但宿语知道，全班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正在偷瞄宿婉——这个总是神出鬼没的“校董女儿”，这个和她同住一个屋檐下却形同陌路的“姐姐”。

她低头盯着听力题，耳边是标准的美式发音，却听见宿婉轻轻撕开创可贴包装的声音。

*

早自习前一刻钟，季放刚推开教室后门，原本嘈杂的教室突然安静了一秒。他单手拎着书包走向靠窗的座位，余光扫到宿语正低头默写英语范文，耳机线从她头发里垂下来，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蓝。

他懒散地坐回座位上，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上面戴着定制手链，全球限量三条。

窗外隐约传来女生的尖叫：“真的是季放！”

突然教室前门传来骚动。

宿婉抱着系丝带的礼物盒闯进来，在全班起哄声中把盒子重重放在季放桌上：“送你的礼物！”

粉色的盒盖随着震动滑开，露出限量版黑胶唱片。

陆野吹起口哨：“放哥，这可比陆媛送的走心啊！”

季放瞥了一眼礼物盒，指尖轻轻一推，将它挪到桌角，目光却牢牢黏在宿语身上——她依旧低着头，耳机线微微晃动，似乎对这边的热闹充耳不闻，可他分明看见她握笔的手指顿了半秒。

“谢了。”他语气淡淡的，视线始终没离开宿语的方向。

教室里又是一阵起哄，有人甚至掏出手机偷偷录像。

季放皱了皱眉，突然伸手“啪”地合上盒盖，声音不轻不重，却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该早读了。”他语气平静，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那些举着手机的手，直到它们悻悻地放下。

宿婉的笑容僵在脸上，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礼物盒上的丝带。

她微微抬起下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可是全球限量三张的黑胶，我托了我爸爸的关系才拿到的。”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小声的议论。

季放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宿语绷紧的侧脸上，直到宿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隐隐的委屈和不满：“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他这才缓缓收回视线，唇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语气懒散却带着不容忽视的疏离：“听到了，限量三张的黑胶，你爸托关系拿的。”

宿婉眼睛一亮，刚想接话，却听他继续道：“不过，我对黑胶没兴趣。”

他的语气不算尖锐，却足够让宿婉脸色发白。

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毕竟季放是转学生里最惹不起的，向来谁的面子都不给，连班主任都敢怼。

宿婉的笑容彻底僵住，指尖攥紧了丝带，指节微微发白。

宿语忽然摘下耳机，耳机线轻轻晃动着，在阳光下划出一道细碎的弧光。她抬起头，目光凉丝丝地看向季放，带着点针锋相对的平静。

她的声音很轻，却意外地清晰：“能不能不要这么对我姐姐？”

教室里瞬间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所有人都愣住了——宿语和季放是年级里出了名的死对头，上次抢食堂最后一份糖醋排骨差点打起来，今天居然会主动开口怼季放？

季放的指尖在桌面上微微一顿，眼底飞快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漫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她终于肯抬头看他了。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宿语紧绷的脸上，唇角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故意装出一副被挑衅的散漫：“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