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校外到校内的路程并不算远,可满心焦灼裹挟着几人一路疾行,朱志鑫、张极与左航额角都沁出一层薄汗,顺着下颌线细细滑落。整片校园静得瘆人,楼道、操场全无半点人声,空旷的死寂沉沉压在头顶,三人漫无目的地穿梭在楼宇之间,像找不到方向的无头苍蝇,完全不知该往何处搜寻许期期。
就在他们茫然四顾、手足无措时,朱志鑫脚下忽然瞥见草丛里露出一角塑封相片。他弯腰拾起,指尖拂去叶片尘土,画面里赫然是孙盼盼与许期期紧紧依偎的合照。
“这张照片不是一直收在孙盼盼家里吗?怎么会掉在这种地方?”张极凑近看清相片,语气里满是诧异。
左航淡淡扫了眼相片,冷静开口:“这里本就是游戏构筑的幻境,发生任何反常的事都不足为奇。依我看,许期期一定就在这附近。”
话音刚落,一阵尖锐诡异的女声骤然从四面八方漫出来,轻飘飘绕在耳边:“呵呵呵,哈哈哈,来呀,快来找我。”
忽而语调一转,是少女往日俏皮软糯的嗓音,却衬得周遭死寂格外违和,一字一句顺着后脊往里钻,冷得三人浑身发僵:“你最近怎么总不理我?明天一定要来赴约哦~”
下一秒,那温柔音色骤然撕裂,变得癫狂又偏执,满是崩溃的慌乱:“不是我,不是我!是她自己非要往那边走……我只是想开个玩笑逗逗她而已,真的不关我的事……”
声音猛地戛然而止。
朱志鑫攥紧手中的合照,朝着空旷校园放声大喊:“许期期!别躲着了,出来和我们说清楚!”
断断续续的辩解声再次此起彼伏地回荡在四周,仿佛说话人就贴在耳边低语,每一个字都刺得人心头发紧:“真的不是我的错,是她自己太不小心了,一切都该怪她……”
晚风卷过路旁树木,树叶沙沙作响,细碎声响混杂着女孩混乱的喃喃自语,惊悚感层层堆叠,朱志鑫、张极和左航不约而同攥紧掌心,指节泛白。
迟迟等不到许期期现身,朱志鑫缓缓举起那张合照,声音沉稳却带着劝诫的力道:“你难道连孙盼盼都不敢面对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照片上两个女孩依偎的笑脸,轻声补充:“盼盼的相册,第一页放的全是你的照片。”
周遭陷入长久的死寂。片刻后,一道单薄的身影从教学楼阴影里缓缓走出来,正是许期期,一双眼通红发胀,眼底蓄满未干的泪水。
左航上前半步,将她引到一旁安静的台阶坐下,温和开口:“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我们,你和盼盼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许期期垂眸看向朱志鑫递来的合照,难过与恐惧交织在眼底,肩膀微微发颤,慢慢开口:“我们是最好最好的朋友。盼盼性子内向怯懦,班里只愿意和我亲近,她的世界里几乎只有我。和她相伴的每一天都很开心,我到现在都想不通,那天怎么会闹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张极心急追问。
许期期闭上眼,过往的画面缓缓铺展开来。
那天课间,孙盼盼小心翼翼拽住许期期的衣袖,放软语气哄她:“期期,别生我气好不好?”
许期期猛地抽回手臂,满心委屈与不甘:“我难道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吗?你最近总跟余田走得那么近,我问你缘由你却次次回避,你根本没把我放在心上!”
孙盼盼望着她盛怒的模样,心里慌乱不已,却笨嘴拙舌找不到合适的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期期,你听我解释……”
许期期不愿再多听,转身径直走远,留下盼盼独自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往后接连好几天,许期期始终刻意避开孙盼盼,不肯和她说一句话。孙盼盼清楚她执拗的性子,心结不解开,她绝不会轻易释怀。恰逢隔天就是她的生日,自习课上,盼盼匆匆写下一张字条递给对方:放学之后我有东西要送给你,还有很多话想跟你说清楚。
许期期看完纸条,提笔回了一行字:行,那你放学后在校门口公交站台等我,我值日结束就过去。
收到回复的孙盼盼心头一松,暗自欢喜,以为许期期已经消了大半火气。
放学铃声响起,许期期看着抱着礼物快步离开的孙盼盼,心底的怨气依旧没散。她没有遵守两人的约定,刻意绕开公交站台另择小路离校,心里憋着一股闷气:她永远都是这样,什么心事都要我主动追问才肯吐露,实在太让人恼火!这次我偏要让她在站台干等到天黑,好好给她一个教训,看她以后还会不会事事藏着掖着。
可赌气的念头没能撑多久,心底积攒多年的情谊终究压过了一时的意气。许期期一边叹气,一边暗自嗔怪自己心软,转身快步往公交站台赶去。
可当她穿过树丛,望向约定的地点时,再也看不见孙盼盼往日笑盈盈等候她的模样。
地上,只剩下倒在血泊里,再也不会回应她的好友。
说到此处,许期期再也绷不住,滚烫的眼泪源源不断滚落脸颊。朱志鑫、左航与张极三个少年从未安抚过情绪崩溃的女孩,一时间手足无措,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劝慰。
许期期哽咽着继续诉说,声音破碎凌乱:“我总忍不住反复回想,如果那天我没有赌气捉弄她,老老实实赴约和她一起回家,盼盼就不会出事。所有过错都在我……可我又分不清,这场意外真的该全部归咎于我吗?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她,从来都没有……”
她语无伦次,泪水模糊视线,满心煎熬无处排解:“我后来和盼盼妈妈坦白了所有事,阿姨温柔宽慰我,说意外与我无关,让我别困在自责里,好好生活。可我做不到,一闭上眼全是她的样子,我每一天都活得煎熬难受……”
“所以期期才回到这里,想起盼盼有写日记的习惯,想找到她的日记本,看看她心底到底藏了哪些话。”
苏新皓和张泽禹听完完整的讲述,和三人齐齐陷入长久沉默。苏新皓看向缩在台阶边不停抹泪的女孩,轻轻叹了口气:“如果你翻看完她的日记,就会发现整本本子里,每一页写的全是你。我想她从来也没有想过去怪罪你。”
几人缓步走到许期期身前,苏新皓半跪下身,将那本泛黄的日记本轻轻递到她手中,语气温柔又坚定:“期期,盼盼一直都在等你的一句和解。强行遗忘只会困住自己,既然放不下,不如好好记住她,坦然面对这份遗憾。”
遗忘是一种救赎,也是一种谋杀。
许期期颤抖着接过日记本,泪眼朦胧地望向眼前的几人。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彻底崩溃痛哭,或是被悔恨裹挟情绪失控,可她只是轻轻牵了牵嘴角,低声说了一句:“谢谢你们。”
话音落下,她单薄的身影连同周遭虚幻的校园景物一同慢慢淡化,最终消散无踪。
下一秒,朱志鑫、苏新皓与张极骤然回到熟悉的教室,下课铃恰好清脆响起。三人迈步走出教室,张极僵在原地,半晌才费力合上惊得大开的嘴巴,喃喃自语:“我的天……我跟你们说我刚刚做了一个巨高级的梦……”
话语未落,左航和张泽禹迎面走来。五人对视一眼,眼神里都残留着幻境里的沉重与恍惚,不知是谁先轻声道出心底感慨,下一秒五人异口同声,齐声轻叹:“原来那根本不是梦,一切都是真的。”
暖融融的晨光穿过玻璃窗,斜斜落满许期期的床沿。昨夜她又一次梦见了孙盼盼,只是这场梦境,和往日全然不同。
从前每次梦醒,她都拼了命用繁杂琐事填满生活,妄图借着忙碌冲刷掉关于盼盼的所有记忆,逼着自己放下。可这一回,梦里的人点醒了她:一味逃避遗忘,看似是放过遗憾,实则既困住了自己,也辜负了那份未曾好好收尾的情谊。
长久积压的心结在此刻轰然松动。许期期终于下定了决心,动身前往那片自盼盼离世后,她再也不敢踏足的墓园。
藏在心底数年、迟到了太久的答复,终于在今日,裹着沉甸甸的愧疚与未曾褪色的爱,送到了孙盼盼的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