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融化在画架上的草莓蛋糕

雪松藏蜜糖

九月初的明城还残留着夏天的尾巴，阳光穿过美术教室的百叶窗，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平行的金色光带。空气中浮动着松节油、铅笔屑和颜料的混合气味，对乐桃来说，这是全世界最让人安心的味道。

他坐在靠窗的第三排画架前，对着桌上的静物组合已经发呆了快十分钟。

一组很基础的课堂作业：白瓷盘、玻璃水杯、两个青苹果、还有一块……草莓蛋糕。

是的，草莓蛋糕。奶油是粉白色的，顶上缀着一颗完整的草莓，旁边还洒了几粒银色的糖珠。美术老师大概是觉得"甜点静物"比水果罐子更受欢迎，特意从学校旁边的甜品店买来的。

乐桃盯着那块蛋糕，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开学第一天，他为了不迟到，早饭只啃了半片吐司。此刻将近十一点，生物钟准确无误地发出了抗议。更糟糕的是，那块草莓蛋糕看起来实在太好吃了——奶油上的草莓红得发亮，蛋糕体蓬松柔软，糖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就尝一口，"乐桃小声跟自己商量，"一小口，老师不会发现的……反正画完了也是要扔掉的……"

他扭头看了一眼教室后方。美术老师正背对着所有人，在给隔壁组的同学改素描结构。其他同学都低着头专注自己的画面，没人注意他这个角落。

乐桃深吸一口气，伸出食指，飞快地往蛋糕边缘的奶油上刮了一小坨，送进嘴里。

甜的。奶香浓郁，草莓的微酸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甜腻。他眼睛一亮——好好吃。

然后他就管不住手了。

第二口。第三口。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整块草莓蛋糕已经被他吃得只剩一个底座孤零零地躺在白瓷盘上，奶油渍沾在指尖，嘴角也蹭到了一点，蛋糕屑掉了几粒在画布右下角。

完蛋。

乐桃惊恐地低头看自己的画纸。他画到一半的静物素描上，右下角赫然粘着一粒蛋糕屑，奶油蹭在铅笔排线上形成一小块模糊的白色污渍。更可怕的是，他刚才一边吃一边下意识地拿笔涂了几笔——那块蛋糕在画纸上已经歪歪扭扭地缺了个角，和他偷吃的实物保持了高度一致。

他手忙脚乱地抓起橡皮去擦奶油污渍，结果越擦越糊，铅笔灰和油脂揉在一起，在纸上晕开一片灰扑扑的脏迹。

"完了完了完了……"乐桃急得快哭出来，压低声音碎碎念，"怎么办，重画来不及了，老师马上就要来看了——"

他把画纸从画板上摘下来，对着光看，试图找到挽救的办法。然而那片污渍像一只嘲笑他的小眼睛，端端正正地占据着画面中央偏右的位置。

就在他手忙脚乱地拿纸巾疯狂擦拭画纸边缘时，教室的玻璃窗外有个人停下了脚步。

乐桃没发现。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艺术灾难"现场里，忙着把画纸翻来覆去地看，嘴里还在嘀嘀咕咕："要不我把整个蛋糕改成被咬过的样子？不行不行，老师布置的是完整静物……要不我画一只猫把蛋糕吃了？更不行了，静物作业又不是创作课……"

窗外的少年站了大约十秒。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玻璃上留下一道反光，恰好把他大半张脸遮进阴影里。只能勉强看清一个轮廓——肩宽腿长，校服穿得一丝不苟，衬衫最上面的扣子系到喉结下方，袖口端正地卷了两折。他怀里抱着一叠竞赛辅导资料，应该是刚从理科实验楼出来，拐弯经过美术教室回教学楼的。

他的视线落在窗内那个手忙脚乱的小Omega身上。

乐桃不知道，就在他刚才偷吃蛋糕的第一口，窗外的人就已经站在那儿了。他目睹了全程——那个栗色头发的小Omega偷瞄老师的紧张模样，伸出食指刮奶油的鬼祟动作，吃第一口时亮起来的眼睛，然后是第二口、第三口、整块蛋糕消失的过程，以及最后手忙脚乱擦画布的崩溃现场。

谢临舟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如果此时有人路过，一定会以为自己眼花了——毕竟全校都知道，高二A班的谢临舟从入学第一天起就没在公共场合笑过。他是那种连信息素都冷到让人不敢靠近的Alpha，年级断层第一，竞赛满贯拿到手软，联合理事会见了都要客客气气点头的存在。

但此刻，他确实笑了。

虽然只有一秒。

然后他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步伐和之前完全一致，仿佛只是单纯经过而已。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十秒里他把那个小Omega的画面完整地存进了脑子里——栗色的头发，圆圆的杏眼，鼻尖上蹭到的一点奶油，还有咬下蛋糕时微微鼓起的脸颊。

他路过走廊拐角时，从校服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一长串内容下面打了一行新字：

9月1日，美术教室，偷吃道具蛋糕，鼻尖沾奶油。

然后锁屏，面无表情地走回了A班教室。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

乐桃交上去的静物素描被美术老师"温和地"点评了三分钟。老师是一位四十多岁的Beta女性，脾气出了名的好，看到那张被奶油蹂躏过的画纸也只是叹了口气："乐桃同学，下次饿的话提前跟我说，我把道具分你一半。咱们画归画，吃归吃，好不好？"

乐桃恨不得把头埋进画架里："对不起老师……我、我下次一定注意……"

"行了，今天作业再补一张速写就行，不用重画了。"

乐桃感恩戴德地鞠了三个躬才回到座位上，抱着速写本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同桌林晓晓（Beta，美术班唯二敢跟他一起吃零食的人）凑过来低声笑："桃子你又干了什么好事？老李刚才看你那眼神，无奈得跟看自家哈士奇似的。"

"别提了别提了，"乐桃把脸埋在速写本里，"我饿昏头了把道具蛋糕吃了……"

"……你吃道具？那可是蜡做的——"

"是蛋糕店买的！真的！老李说从蜜糖屋买的！"

林晓晓表情复杂："所以你把老师特意花钱买来当道具的蛋糕给吃了。"

"……你这么一总结听起来更过分了。"

林晓晓笑得直拍桌子，被前面转头的同学瞪了一眼才收敛。她擦着笑出来的眼泪说："行行行，放学请你吃真的草莓蛋糕，算是给你压惊。"

"真的？！"乐桃的眼睛立刻亮了，栗色的短发在窗口灌进来的晚风里晃了晃，"晓晓你是全世界最好的同桌！"

"少来，你上次吃光我零食的时候也这么说的。"

乐桃嘿嘿笑了两声，低头翻开速写本开始补作业。他画得很快，线条随意但不凌乱，落笔带着一种天然松弛的节奏感。班里人都说乐桃画东西"有灵气"，虽然成绩比不上那些集训了三年的大佬，但笔触里那股活泼劲儿谁都比不了。

窗外天光渐沉，橘红色的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斜地铺进来，把他的速写本染上一层暖融融的光。

晚自习的铃声响过之后，乐桃收拾好画具和课本往教学楼走。他还惦记着林晓晓答应他的蛋糕，脚步比平时快了两分。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正好碰上从A班方向出来的几个同学，抱着竞赛卷子往校门口走，边走边讨论一道电磁学大题。

乐桃侧身给他们让路，顺便往A班的方向看了一眼。

教室的灯已经关了大半，只有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还亮着。隔着走廊玻璃，他隐约看到一个人影坐在那里低头写字，桌面上摊着一摞厚厚的书，手边放着一支黑色钢笔。光线太暗了，看不清脸，只看到侧脸的轮廓凌厉分明，肩背挺得像把尺子。

谢临舟。不用看清脸他也认得出。毕竟全校能把脊背坐得那么直的Alpha大概也就这一个了。

乐桃想起今天下午在美术教室外面似乎瞥到过一个模糊的影子，但当时他忙着擦画纸上的奶油，根本没细看。此刻远远地望着那个亮灯的窗户，他心里莫名其妙地动了一下——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那个画面有种说不出的……好看？冷色调的夕照从另一侧照过来，少年低头写字的剪影印在玻璃上，像一张还没干透的摄影作品。

"我在想什么啊……"乐桃甩了甩脑袋，把奇怪的念头甩出去，转身进了教学楼。

晚自习平安无事地过完了。乐桃补完了速写作业，还顺手在空白处画了一只偷吃蛋糕的小熊（林晓晓说"你这算不算对老李的二次挑衅"），心满意足地合上速写本，开始收拾书包。

走廊里渐渐安静下来，大部分同学都已经回了宿舍。乐桃是最后一批离开教室的人，因为还跟几个同学聊了几句周末画材店新到的水彩。

等他锁好美术教室的门往宿舍楼走的时候，校园里已经很安静了。路灯把紫藤花架的长廊照得明灭交错，他一个人走在石板路上，影子被灯光拉得忽长忽短。

路过教学楼正门的时候，他不经意地往A班的方向又看了一眼。

那盏灯已经灭了。

乐桃收回视线，低头继续走。走了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停住脚步，折返回教学楼。

"我的速写本……好像落在美术教室抽屉里了。"他拍了一下脑门，懊恼地叹了口气。今天脑子一整天都在偷吃蛋糕的后遗症里打转，丢三落四的程度比平时又严重了几分。

他折返到三楼，走到美术教室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教室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路灯透过百叶窗投进来的几道薄薄的光。他摸到自己的座位，低头在抽屉里翻找。

速写本果然在。他刚拿起来准备走，余光忽然扫到桌面上的什么东西——在昏暗的光线里反着一点柔和的白。

乐桃愣了一下，弯腰凑近看。

他的画架上，那块被他吃掉的草莓蛋糕原本摆放的位置——白瓷盘已经被收走了，青苹果和玻璃杯也归位到了教具柜里——桌面上空空的，只有一张揉皱的草稿纸被风吹到了桌角。

不对。

草稿纸下面压着什么东西。

乐桃伸手掀开草稿纸，一个透明的塑料盒子露了出来。盒子里是一块完整的草莓蛋糕，和今天白天那块一模一样——粉白色的奶油、红艳的草莓、银色的糖珠，连蛋糕胚的松软程度看起来都如出一辙。

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字迹锋利利落，力透纸背，只写了四个字：

"别画了，吃吧。"

乐桃捏着那张便利贴，足足愣了五秒钟。

他重新抬头环顾了一圈空无一人的美术教室。百叶窗的影子在墙上缓缓移动，空气里浮着细小的灰尘颗粒，一切都和平时无异。但这块蛋糕——是谁放的？

他凑近闻了闻，蛋糕是新鲜的，奶油还带着微微的凉气。他再翻过便利贴看背面，什么都没有。纸张是普通的白色方形便利贴，没有任何标记或署名。

"别画了，吃吧……"他小声念了一遍，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谁啊……"

他想了想，脑子里冒出几个名字。林晓晓？不对，晓晓说要放学后请他去店里吃，没必要偷偷送来教室。班长？班长今天下午一直在大办公室帮老师登记作业。美术老师？老李虽然好说话但也不至于偷偷给学生送蛋糕……

他排除了所有人，然后有一个模糊的影子从记忆角落里浮了上来。

A班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亮到很晚的灯。低头写字的侧影。

乐桃赶紧摇头："不可能不可能，谢同学跟我又不熟……他都不认识我……"

他这样告诉自己。但手里那张便利贴上的字迹，确实锋利利落，力透纸背，和平时在光荣榜上看到的"谢临舟"三个字的笔锋，似乎……有点像？

"想多了想多了，"乐桃拍了拍脸颊，"人家年级第一哪有空给我送蛋糕，肯定是谁的恶作剧……"

他嘟囔着把蛋糕盒装进书包，又仔细地把那张便利贴夹进了速写本里——虽然说是"想多了"，但扔掉好像又有点可惜。

最后他锁好教室门，再次踏上了回宿舍的路。这次脚步明显比之前轻快了不少，书包里的蛋糕盒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奶油透过盒子散发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他忍不住哼起了歌。

夜色里的明城一中校园安静得像一幅水彩画，月光落在紫藤花架上，把重叠的藤蔓影子洒了一地。乐桃走过长廊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跳了两下，书包里的蛋糕盒"咔嗒"一声碰到他的保温杯，他赶紧用手扶住，嘴里小声念叨："小心点小心点，别把蛋糕颠坏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美术教室大约十分钟之前，同一条走廊上曾经有过一个颀长的身影。

谢临舟从A班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十点。他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先去了一趟校门口——下午放学的时候他就让校门口的蜜糖屋留了一块草莓蛋糕，和美术教室那块同款。他付了钱，提着蛋糕盒子走回教学楼，在三楼美术教室门口站了半分钟。

门锁着。没人在。

他手指一顿——他当然有钥匙。联合理事会配发的"特殊巡查权限"，他几乎从没用过，唯独这一次，他毫不犹豫地把它掏了出来。

开门、放蛋糕、压便利贴、锁门。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他做完这一切之后没有多停留一秒，转身就走。走廊里安安静静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那个方向的窗户正好能看到美术教室的门口。

他只看了一眼，然后下楼，回到宿舍。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人看见。

回到宿舍之后，谢临舟在书桌前坐下来，台灯打开，翻开今天做了一半的物理竞赛卷。他的表情平静如常，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只除了一件事——

他翻开卷子的时候，左手下意识地碰了一下校服口袋。里面有一颗糖。

水蜜桃味硬糖，透明糖纸包着，粉色的糖体在灯光下透出暖融融的光。这是今天中午他去理科实验楼的路上，路过美术教室门口时在地上捡到的。准确地说，是那个栗色头发的小Omega蹦蹦跳跳进教室的时候从口袋里掉出来的——他自己完全没察觉。

谢临舟看了那颗糖三秒，然后把它放进了书桌抽屉里的一个铁盒中。

铁盒里已经躺着十六颗同款糖了，每一颗都包着粉色的透明糖纸，时间最早的已经放了将近一年，糖纸边缘微微卷起，但依旧保存完好。

他合上铁盒，重新翻开竞赛卷，开始做题。

窗外的月光落在窗台上，把一颗看不见的蜜桃味悄悄融化在夜色里。

而另一个宿舍楼里，乐桃正趴在床上，对着那盒草莓蛋糕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对着那张便利贴又拍了一张。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把照片发到任何群里。

他只是把那张便利贴从速写本里抽出来，对着台灯看了又看。字迹锋利，笔画干净利落，那个"吃"字的最后一笔收得格外用力，像写字的人在落下最后一笔之前犹豫了一瞬。

"到底是谁呢……"

乐桃翻了个身，把便利贴贴在枕头旁边的床头板上，然后抱着被子闭上眼。

草莓蛋糕的甜味好像还残留在空气里，他迷迷糊糊地想，明天早上一定要去谢谢人家……可是他连是谁都不知道……

算了，明天再说吧。

他翻了个身，缩进被子里，鼻尖萦绕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清冽气息。很淡，像雪后松林的味道，可能是晚自习时隔壁班谁经过留下的吧——他没多想，只觉得很让人安心。

然后他睡着了。

月光照在床头板那张便利贴上，"别画了，吃吧"四个字在黑暗中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句不会说出口的、藏在所有日常缝隙里的悄悄话。

距离这里几百米外的另一栋宿舍楼里，谢临舟做完最后一道大题，放下笔。

他关灯上床，在黑暗中躺了大约十秒钟，然后偏过头，视线落在书桌抽屉的方向。

铁盒、十七颗糖、以及今天新加入的那张"偷吃蛋糕鼻尖沾奶油"的备忘录截图——他闭上眼睛，嘴角在黑暗里极轻地动了一下。

九月一号，开学第一天。

一切如常。

除了他多了一颗糖，又少了一块蛋糕。

以及那个小Omega，大概这辈子都不会猜到他抽屉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整盒她掉过的蜜桃糖。

不过没关系。

谢临舟想。

早晚有一天，他会自己来问。到那时候——他再把铁盒拿出来给他看。

十七颗。一颗不少。

全部都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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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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