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魔坪的魔气缓缓归宁。
阿宝一行人离去许久,那股压得万魔俯首的凛冽威压才彻底消散,周遭凝滞的空气终于重新流动。
遍地幽紫魔花随风轻颤,方才死寂压抑的氛围慢慢褪去,可方才那短暂的相逢,却牢牢印在星苒心底。
她站在繁花之间,白衣垂落,指尖轻轻攥着裙摆,眼底星纹微微闪烁。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阿宝。
见过魔域最顶峰的凛冽,见过生来便执掌生杀、冷漠无情的少年至尊。
他不像父尊那般淡漠护犊,也不像兄长那般温柔体贴。
他冷得像万古不化的寒渊,傲得似凌驾九天的孤月,世间万物于他眼中,皆无分别,皆不足道。
唯独方才,他看向她的那一眼,带着浅浅的审视,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
“妹妹,回神了。”
门笛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轻轻拉回她飘散的思绪。
他看着她微微失神的模样,心底轻轻叹气,耐心叮嘱:
“阿宝殿下是魔域未来至尊,性情孤冷狠绝,杀伐果断,从不将任何魔族后辈放在眼里。今日他只是随口一问,已是极大特例。日后你切记避而远之,不要与之产生任何交集。”
门笛比谁都清楚魔域的残酷规则。
太子无心则已,一旦有心,便是祸福难测。
星苒本就身负人族血脉、处境尴尬,若是被魔太子刻意留意,只会招来更多非议、猜忌与祸患。
星苒轻轻点头,眉眼温顺:“我知道了,兄长。”
她听话、安分、从不惹事。
从小到大,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乖乖藏在父亲与兄长的庇护之下,不争、不抢、不显不露。
两人继续缓步漫步在魔植花海之间。
周遭恢复了先前的热闹,可那些落在星苒身上的目光,却变得愈发复杂隐晦。
方才太子特意驻足、开口问询的一幕,被所有魔众尽收眼底。
一时间,窃窃私语再起。
“连太子殿下都特意看了她……这混血倒是好运气。”
“不过是个人族杂种罢了,再得星魔神宠爱,也登不上台面。”
“太子殿下定然只是好奇双脉体质,何来重视一说。”
嫉妒、鄙夷、揣测、看热闹的心思交织缠绕,密密麻麻覆在空气里。
门笛眸光微冷,再度散出魔气压下流言,将星苒稳稳护在身侧。
星苒早已习惯这些声音。
百年岁月,她活在夹缝之中。
父尊给她极致的偏爱,兄长给她长久的温柔,却挡不住整片魔域根深蒂固的偏见。
她抬眸望向远处无垠魔空,眼底明暗交织,安静得近乎单薄。
另一边。
离开万魔坪的玄黑队伍,穿行在魔域巍峨的魔殿长街之间。
高阶魔将尽数垂首随行,无人敢打破沉寂。
走在最前方的阿宝,步伐平稳,侧脸冷峭如雕琢寒玉,周身依旧萦绕着生人勿近的肃杀气息。
只是无人知晓,他沉寂无波的心底,始终残留着方才那道白衣身影。
干净、安静、怯懦,却又在明暗血脉的冲撞里,倔强地活着。
他阅尽魔域万族,见惯阴邪狡诈、嗜血贪婪、趋炎附势,唯独从未见过这般纯粹的模样。
明明身处最阴冷残酷的魔域,眼底却不染半分污浊。
明明身负两界最矛盾、最被唾弃的血脉,却干净得让人意外。
“星苒……”
少年薄唇轻启,低声念出这两个字。
语调极淡,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记挂。
身侧亲卫魔将心头一颤,诧异抬头。
太子殿下万年冰封心性,从不记任何后辈姓名,更不会主动念起谁。
今日,竟破例了。
阿宝眸光沉沉,望向远处遥遥可见的星辰神殿方向,黑眸深处掠过一丝幽光。
瓦沙克护得极好。
把那株生在两界夹缝、本该早早凋零的孤星,护得纯粹又干净。
他本无意理会任何魔神子嗣的兴衰荣辱。
可方才那一眼,却让他素来空无一物的心境,落了一粒微尘。
夹缝孤星,人魔双脉。
被两界遗弃,却被极尽偏爱。
有趣。
仅此一念,便足够让这位冷漠至极的魔太子,从此悄然侧目。
他从不会温柔,不会悲悯,更不会无端留情。
只是从此往后,魔域万千景致,
多了一个值得他淡淡留意的小小身影。
星辰神殿的温柔安稳是她的庇护,
而魔域至尊的悄然注目,
是她此生宿命纠缠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