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根绷紧的弦
初秋的风掠过教学楼的窗沿，掀动一页页雪白的试卷。
高一开学的第一天，整栋楼都是喧闹鲜活的少年气息，唯独靠窗第三排的位置，安静得过分。
许悠垂着眼，长睫敛住所有情绪，笔尖在练习题上落得又轻又稳。
黑板右上角贴着新生摸底考排名。
第一名，许悠。
字迹刺眼，醒目，人人可见。
全班谁不羡慕她？
漂亮、安静、天赋顶尖，每次考试永远断层第一，是老师捧在手心的天才，是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可没人知道。
这一身光鲜，是她用无数被碾碎的热爱换来的。
桌肚里最深处，压着一张泛黄的小提琴获奖证书。
那是许悠从小到大唯一的执念。
她天生适合音乐，指尖落弦即是温柔，听过她拉琴的人都说，她生来就该站在舞台上发光。
偏偏，她的父母最厌恶她这份热爱。
“搞音乐没前途。”
“成绩才是你唯一的出路。”
“许悠，你不配浪费时间在没用的东西上。”
从小学到初中，一次次哀求，一次次争执。
最后换来的结果是——
家里的小提琴被锁死，琴弓被扔掉，所有音乐视频、乐谱，全部清零。
父母亲手给她打造了一座牢笼。
名字叫——只为高考而活。
她的人生，被规定得清清楚楚：
不能有爱好，不能有情绪，不能偷懒，不能失败。
只能永远优秀，永远争气，永远让别人满意。
课间嘈杂的议论声轻轻飘过来。
“许悠也太厉害了吧，又是第一。”
“长得还好看，真完美。”
话音一转，带着刻意的惋惜与嫉妒。
“就是太冷了，死气沉沉的，感觉活得一点乐趣都没有。”
说话的人是林之薇。
她永远稳居年级第二，永远被许悠压一头。
家境优越、性格张扬、朋友众多，是人群里的焦点。
可她最不甘心的就是——
她处处比许悠活泼、比许悠会社交，为什么永远赢不了那个沉默寡言的许悠？
林之薇侧眸瞥了一眼安静刷题的少女，唇角带着淡淡的讥讽，故意放大声音和同桌说道：
“再厉害又怎么样？听说她爸妈管得超变态，天天逼学习，连爱好都不让有，说白了就是个只会读书的傀儡。”
字字清晰，落进许悠耳里。
许悠笔尖微顿，心底轻轻发涩。
她不反驳。
因为连她自己，有时候都觉得自己像个没有灵魂的做题机器。
旁边的温苒立刻皱起眉，悄悄碰了碰她的胳膊：
“别理她，她就是酸你。”
许悠轻轻摇头，声音很轻：“没事。”
早就习惯了。
习惯别人羡慕她的光鲜，习惯别人诋毁她的孤僻，更习惯没有人真正懂她的累。
教室前排。
少年缓缓偏过头。
陆砚目光淡淡落在窗边少女身上。
他是万年第二，仅次于许悠。
所有人只看见她的第一名，只有他总能看见——
她眼底压不住的疲惫，她课间无意识摩挲指尖的小动作，那是常年拉琴留下的惯性。
他知道，她根本不是没有热爱。
是热爱，被活活藏起来了。
这时，一道温柔的身影走过来。
苏景然拿着一张彩色的宣传单，轻轻放在许悠桌前。
是市里青少年小提琴大赛的报名单。
他眼神柔软，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许悠，我记得你很会拉琴。
要不要试试？
你的热爱，不该被埋没。”
薄薄的宣传单躺在习题册上。
像漆黑牢笼里，唯一透进来的光。
许悠看着那几个字，心口猛地一酸。
她好想。
好想重新拿起琴弓，好想再拉一次属于自己的旋律，好想为自己活一次。
可下一秒，父母冰冷的话语轰然砸进脑海。
“不许碰音乐。”
“你只能学习。”
“你只能考最好的大学。”
所有的期待，瞬间灰飞烟灭。
许悠指尖微微颤抖，慢慢把宣传单推了回去，声音哑得近乎破碎：
“我不行。”
我不能有梦想。
我不配。
苏景然看着她眼底死寂的黯淡，心头一堵，说不出话。
没有人知道。
这一刻高一的压抑，只是开端。
未来三年，题海无尽，压迫无尽，否定无尽。
她的心弦会被一点点拉紧、拉扯、磨损。
所有人都在等她高三一鸣惊人、金榜题名。
陆砚在等她变好，苏景然在等她勇敢，温苒在等她开心。
林之薇在暗处等着看她跌落。
谁都没有预料——
那根紧绷了整整三年的弦。
会在距离高考仅剩几天的那个黄昏。
彻底崩断。
彻底，无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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