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舒蹲在知府大门口的石狮子旁边,鞋底还沾着昨天上山挖野菜蹭的泥点子。
围在门口看热闹的街坊邻居指指点点,唾沫星子快溅到她脸上了。
王媒婆哎哟哟,这不是沈家那个泥腿子丫头吗?还真敢来知府家要说法?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行,顾秀才现在是举人老爷了,能看得上你个乡下村姑?
张婶就是就是,前儿我还看见顾举人跟苏大小姐一起逛灯会呢,人家苏大小姐才是知府千金,金枝玉叶的,跟顾举人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她算个什么东西啊?
围观群众哈哈哈哈哈,你看她那衣服上还打补丁呢,手里拎的那是什么?不会是给顾举人带的野菜团子吧?
沈明舒指尖掐进掌心,指甲缝里还嵌着点没洗干净的泥土。
上辈子她就是今天来退亲,被这群人堵在门口耻笑了足足一个时辰,苏婉晴穿着绣满蝴蝶的罗裙出来,假惺惺地扶她,转手就把一碗热茶水泼在她脸上,说她不懂规矩,冲撞了知府家的门楣。
后来顾彦博出来,把退婚书扔在她脸上,说她粗鄙不堪,连给苏婉晴提鞋都不配。她哭着跑回沈家,没多久就传来爹通敌叛国的消息,沈家上下一百多口人,全被砍了头,血把刑场的地面都浸红了。
临砍头前她才知道,什么通敌叛国,全是顾彦博和苏婉晴设的局,为的就是吞了沈家手里的兵符,给他们的锦绣前程铺路。
正想着,朱红色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苏婉晴穿着水粉色的襦裙,鬓边插着朵新鲜的珠花,扶着丫鬟的手走出来,看见沈明舒,立刻露出个温柔得能掐出水的笑。
苏婉晴阿舒妹妹,你怎么来了?天这么冷,快进来喝口热茶呀。
她伸手就要来拉沈明舒的胳膊,跟上辈子一模一样的动作,指甲缝里藏着刚染的凤仙花汁,蹭到皮肤上就能留个红印子,回头她还要倒打一耙,说沈明舒故意弄脏她的衣服。
沈明舒往后退了一步,顺手拎起手里装野菜的篮子,对着她伸过来的手就扣了上去。
半篮子带着泥的野菜连泥带水扣了苏婉晴一身,菜叶子挂在她的珠花上,泥水顺着她的襦裙往下流,瞬间把水粉色的布料染得乌七八糟。
苏婉晴当场就傻了,愣了两秒才尖声叫出来。
苏婉晴你!你干什么!
沈明舒哦,不好意思啊,手滑。
沈明舒拍了拍手上的灰,抬眼扫过她脸色煞白的样子,嘴角扯了扯。
沈明舒我是来退婚的,顾彦博呢?叫他出来。
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安静了,谁也没想到这个素来逆来顺受的乡下丫头居然敢这么对苏大小姐。
苏婉晴气得眼圈都红了,正想发作,顾彦博穿着藏青色的长袍,急匆匆地从里面跑出来,看见苏婉晴一身狼狈,立刻瞪向沈明舒。
顾彦博沈明舒!你发什么疯!赶紧给婉晴道歉!
沈明舒道歉?
沈明舒笑了,从怀里掏出当初两家定亲的庚帖,还有顾彦博以前写给她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情诗,啪的一声摔在他脸上。
沈明舒道什么歉?我是来跟你退婚的,顾举人如今攀上高枝了,我这个乡下泥腿子可配不上你,这婚,我沈明舒主动退的,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两清。
顾彦博接住那些纸,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本来还想着怎么逼沈明舒主动退婚,免得落人口实,没想到她居然自己提了,当下心里一松,脸上却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顾彦博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别到处说我顾家对不起你。
苏婉晴哎呀,彦博哥,你别这么说阿舒妹妹,她也是一时气话,要不咱们还是再商量商量——
沈明舒商量个屁。
沈明舒懒得跟他们废话,转身就要走,刚迈开步子,就听见街面上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
所有人都抬头看过去,只见一队穿着玄色盔甲的禁军骑马过来,为首的太监穿着绯色的官服,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圣旨,直接走到沈明舒面前,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传旨太监奴才奉太子殿下之命,前来迎沈姑娘入东宫!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在嘲笑沈明舒的街坊邻居们一个个嘴巴张得能塞下个鸡蛋,苏婉晴脸上的泪还挂在腮边,直接僵住了,顾彦博手里的庚帖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沾了满纸的泥。
沈明舒也愣了。
上辈子她退了婚之后哭着回了家,根本没有什么太子派人来迎她这回事。
她看着那明黄色的圣旨,又抬头看了看街尽头隐约露出的太子仪仗的一角,心里咯噔一声。
那太监已经捧着圣旨站了起来,笑得满脸恭敬。
传旨太监沈姑娘,殿下还在宫里等着您呢,凤辇都备好了,您请吧?
沈明舒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沾着泥的布鞋,又转头看了看身后脸都绿了的顾彦博和苏婉晴,抬脚就朝着凤辇的方向走了过去。
刚走两步,她就听见身后传来顾彦博急急忙忙的声音。
顾彦博阿舒!等一下!我刚才是跟你开玩笑的,退婚的事不算数!
沈明舒脚步没停,嘴角的笑还没扬起来,就看见凤辇的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了半幅。
一只戴着玉扳指的、骨节分明的手伸了出来,指尖上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朱砂,分明是昨天夜里,她重生刚醒的时候,在破庙里救的那个受伤的男人的手。
你好,大家我是白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