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浅眠。
温知柚几乎是睁着眼熬到天光破晓。
昨夜无声落下的眼泪,终究湿了枕巾,也乱了心绪。后半夜她蜷缩在柔软的被褥里,反反复复看着那张泛黄的拍立得,指尖摩挲着熟悉的眉眼,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勉强浅浅阖眼。
睡得不安稳,梦里全是旧时光的碎片——他揣在口袋里的奶糖、晚风里温柔的低语、腰间晃动的小熊挂件,还有最后陌路别离的清冷背影。
清晨的第一缕朝阳穿透落地窗,碎金般铺满地板,驱散了深夜的孤寂寒凉。
她缓缓坐起身,眼底带着未消的红血丝,眼皮微微浮肿,脸色依旧单薄苍白。哭过的痕迹藏得很浅,细看便能捕捉到那一丝未散的酸涩脆弱。
收拾好凌乱的心绪,她起身简单洗漱,换了一身干净的浅色系卫衣。
刻意避开了昨日的背带裤,避开了那只晃了一整天的小熊挂件。
她怕。
怕再被他窥见半分执念,怕那一处隐秘的念想,再次成为两人之间难堪的破绽。
三楼走廊安静依旧,两侧房门紧闭,昨夜的喧嚣与沉寂尽数落幕。
温知柚捏着楼梯扶手,指尖微紧,心底带着一丝怯懦的侥幸。
这个点,他应该已经下楼了。
昨夜沉默相助的温柔、咫尺相对的暧昧、陌路疏离的客气,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她此刻最怕的,就是独处偶遇,最怕再一次和他单独对峙,最怕自己眼底藏不住的情绪,尽数败露。
她放慢脚步,刻意拖延,等足了片刻,才轻轻推开楼梯口的门,一步步缓步下楼。
可刚踏下两级台阶,视线猝不及防落在一楼客厅的瞬间,脚步骤然钉在原地。
丁禹兮没走。
他居然还在。
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色短袖,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腕骨,身姿慵懒松弛地靠在客厅沙发边。晨光落在他侧脸,揉碎了眉眼的清冷,褪去了昨夜奔波的疲惫,只剩温润干净的少年气。
他手里捏着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目光淡淡落向楼梯口的方向,像是早已等候许久。
明明是随意伫立的姿态,眼底却藏不住一丝下意识的专注,从头到尾,都在等她。
他今早醒来,洗漱完毕,习惯性抬步下楼。
可走到客厅,却鬼使神差停住了脚步。
心底有个声音在无声等待。
等那个昨夜狼狈窘迫、无声落泪、胆小怯懦的小姑娘。
他说不清这份执拗从何而来,明明该恪守同事分寸,明明该彻底疏远、陌路相处,明明一年半的断联早已划清界限。
可他就是忍不住。
忍不住想等她下楼,忍不住想确认她一夜过后的状态,忍不住牵挂她单薄的身子、泛红的眼眶、藏不住的怯懦。
楼上轻微的脚步声落下的那一刻,他的目光精准锁定楼梯拐角,没有半分偏差。
四目相对。
一瞬,死寂蔓延。
晨光温柔,海风轻软,客厅安静得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温知柚站在台阶之上,居高临下,瞳孔微微收缩,浑身血液瞬间凝滞。
她万万没想到,他会特意等她。
那双深邃的眼眸直直落在她身上,温柔、克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轻轻扫过她微微浮肿的眼皮、苍白的小脸。
仅仅一眼,他便看懂了一切。
看懂她昨夜彻夜难眠,看懂她偷偷哭过,看懂她眼底未散的酸涩与慌乱。
心口瞬间泛起密密麻麻的心疼,裹挟着隐忍的思念,悄悄翻涌。
一年半不见,她依旧这般,受了委屈只会自己扛,难过落泪只会悄悄藏,永远学不会倾诉,永远只会一味躲避。
而温知柚被他看得浑身僵硬,心底的慌乱瞬间席卷全身。
被他撞破心事的窘迫、彻夜难眠的难堪、旧情难忘的卑微,尽数涌上心头。
她不敢久视,不敢停留,更不敢对上他太过通透温柔的目光。
那双眼睛太会看透她了。
从前是,现在也是。
哪怕隔了岁岁别离,隔了陌路疏离,他依旧能一眼看穿她所有的伪装和逞强。
一秒的对视,已是她全部的极限。
几乎是瞬间,她飞快垂下眼眸,长睫急促颤动,硬生生错开他的视线,脊背紧绷,侧身避开他的目光,不敢再有半分停留。
慌乱、怯懦、狼狈,尽数写在纤细的背影上。
她甚至不敢慢步下楼,只能加快脚步,匆匆踏步,像是在逃离什么致命的桎梏。
一步一步,仓促又慌乱,连呼吸都带着浅浅的颤抖。
明明只是简单的晨间偶遇,明明只是寻常的对视相望。
对她而言,却是新一轮极致的心动拉扯与狼狈避逃。
丁禹兮静静站在原地,看着她仓皇躲闪、匆匆下楼的模样,看着她刻意低垂的眉眼、不敢与他交汇的侧脸,眼底的温柔一点点沉下去,染上淡淡的酸涩与无奈。
他没有动,没有上前,没有开口唤她。
只是默默看着她逃离的背影,任由心底的牵挂肆意翻涌。
他等了她一清晨,只为看她一眼,确认她安好。
可换来的,依旧是她本能的躲闪、本能的后退、本能的避而远之。
楼梯转角的光影交错,隔开了两人的视线。
她逃得仓促狼狈。
他看得隐忍深情。
晨光正好,海风温柔,晨起的烟火气漫满整栋民宿。
无人知晓,在所有人看不到的角落,他们藏着一场双向的、小心翼翼的、不敢宣之于口的牵挂。
他下意识等候,偷偷在意。
她狼狈躲避,拼命藏心。
时隔一年半的重逢拉扯,从白昼到深夜,从深夜到清晨,从未停歇,愈演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