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深意十六岁那年春天,银鳞领地开始变了。
最先察觉到异样的是她。她的粉色眼睛能看到潮汐脉在海水中留下的极淡光痕——那是银鳞族中近三百年来唯一一个拥有这种视觉的人。过去那些粉色眼睛的族人被称为"潮脉眼",能在深海中辨识出肉眼不可见的能量流向。
那年初春,她看到暖流交界处的光痕变暗了。
不是正常的季节性波动。暖流的能量线像是被什么外力从中间截断了一截,原本应当均匀流动的翡翠色光晕变成了一段一段的断点,像一条被剪开的绳子。
她把这件事报告给了水语者。
水语者——银鳞族中最年长的一位,瞳孔灰白,鳞片已经褪成了近乎透明的浅银色——听完苏深意的描述后沉默了很久。她用她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看着苏深意的方向,过了半晌才开口:
"暖流的能量在流失。你确定不是看错了?"
苏深意摇头。粉色的眼睛在水下泛着安静的光,瞳孔深处有一层极淡的银白色光点在浮动:"不只是流失。是被抽取。暖流的边缘有刀口一样的切痕,像有什么东西在从暖流里'舀'走能量。"
水语者的灰白色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描述的这种切痕,像什么?"
苏深意闭上眼睛回忆了半分钟,然后睁开:
"像渔网的边缘。一排整齐的网眼,规律地间隔,每一个网眼都在吸取暖流的能量。那种切痕不是自然形成的,是人为的。"
水语者没有立刻回应。她的手指在珊瑚台边缘缓慢地摩挲着,那种动作苏深意后来才知道——是"在计算潮汐脉上某件事发生的概率"的动作。
"你暂时不要告诉别人这件事。"水语者最终说,"去暖流的上游看一看。沿着光痕的方向走,不要靠近任何陆地船的航道,只是看。看到什么之后……再回来告诉我。"
苏深意点头,尾巴轻轻一摆,从水语者的珊瑚台前离开了。
第二天清晨,她沿着暖流的方向逆流而上,游了将近三个时辰。越往上走,海水越清浅,光痕的断点越密集。她在某处海沟的边缘停下来——那里的海床上有一道极其隐蔽的凹槽,凹槽底部埋着一根细长的、金属材质的管状物。
她游近了。
金属管从海床深处延伸出来,表面覆盖了一层人工附着的防腐蚀涂层,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细小的开口。那些开口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频率向外吐出极细的白色粉末——粉末和海水混合后迅速溶解,肉眼几乎不可见,但苏深意的粉色眼睛能看到它们在溶解过程中释放出的光痕碎片。那些碎片像被榨干的渣滓,从暖流的本体内剥离出来,顺着金属管的方向流向更深的海沟。
她沿着金属管的方向追踪了一小段,发现它通向一座沉在海底的、被伪装成礁石的装置。装置表面覆盖着人工礁石外壳,但接缝处露出的金属边缘暴露了它的本质。装置内部有规律的低频震动传出,像某种机械在运转。
苏深意没有靠近。她记住了装置的位置和金属管的走向,然后掉头,以最快的速度游回银鳞领地。
她把看到的一切告诉了水语者。
水语者听完,很久没有说话。她的灰白色瞳孔在闭合的眼皮下面缓慢转动,像在读一段极其古老的记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轻、更慢:
"……那是一百年前的事了。银鳞族曾经被一艘陆地的考察船追踪过。他们发现了潮汐脉的存在,发现人鱼族依靠潮汐脉的能量生活。当时的长老和陆地人达成过约定——陆地人可以在不破坏潮汐脉的前提下进行有限的研究。但约定只有五十年期限。五十年后,协议应当终止。"
"谁终止的?"她问。
"协议终止之后,大陆方面的研究机构解散了一部分,但另一部分……转入了不公开的渠道。"水语者顿了顿,"可能有人违约了。"
苏深意粉色的瞳孔里,银白色的光点浮起来,一层一层地叠着。
"他们从暖流里抽取能量的时候——"
"——能量损耗会反馈到整个近海支系的水域。暖流变弱、珊瑚褪色、海水盐度下降。"水语者接完她的话,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已经知道结果的记录,"如果持续抽取下去,银鳞领地会在两年内彻底失去生机。"
苏深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鳞片在浅水中泛着银灰色的光,而远方那条金属管正在一刻不停地从潮汐脉中吸取能量,转化成某种她不知道用途的东西。
"他们用潮汐脉的能量做什么?"
水语者回答她的问题时,表情终于发生了变化。那双灰白色的瞳孔微微收窄了一下,像听到了一些她不愿确认的事情:
"陆地人的能源研究。深海矿机的供电。还有些我不太清楚的……更久远的东西。"她说完这句话,停顿了很久,然后用一种很轻的、像在对自己说的声音补充道,"很久以前,有一种陆地机器,不需要燃料。只需要用一根管子接进海洋深处,就能运行十年。他们叫它'潮汐能转换器'。你看到的那根管子,可能就是那种东西的遗留。"
"他们违约了。"
"……他们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一直在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