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苏深意大约十六岁。以人鱼族的寿命计算,她刚从"幼崽"蜕变为"可以独自离开近海领域"的年纪。
她不喜欢领地里的聚会。
银鳞支系的领地位于近海一片暖流交汇处的珊瑚群中,那里四季水温恒定,珊瑚颜色艳丽如陆地上的宝石。
每逢月圆,族里的成年人们会聚在最大的珊瑚台上唱歌、织网、交换从沉船里捞上来的陆地物件。但苏深意觉得那些歌声太整齐了——每一句的尾音都被修整得一模一样,像被潮水磨圆了的石头,没有棱角。
所以她总在聚会开始后不久就溜走。
她溜去的地方叫"碎光礁"——一片离领地大约两海里、散落在浅海区的低矮礁石群。
那些礁石在落潮时露出水面,被海水冲刷出无数细小的裂纹,阳光穿过裂纹间的海水时会被拆碎成千万片光斑,在珊瑚沙上跳舞。
苏深意喜欢坐在碎光礁最大的一块礁石上,把鱼尾垂在水里,让银灰色的鳞片被碎光一遍遍地洗。
她在这时候会想一些东西——有时候想陆地上的书(她从沉船里捞过几本,虽然泡坏了大部分,但书脊上残留的铅字图案让她着迷),有时候想自己为什么总是比别的幼崽更安静。
但更多时候她什么都不想。只是看着海平线发呆。
那天也是。
碎光礁上只有她一个人。退潮后的礁石表面还泛着潮湿的光,她坐在上面,银灰色的鱼尾在水下缓缓摆动,尾鳍边缘冰蓝色的弧光在碎光中一闪一闪。她粉色的眼睛没有焦点地望着远方的海面,黑发湿漉漉地贴在后背上,发尾泛起一层极淡的银蓝色光泽。
她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以为是某条鱼撞到了礁石。
"扑通"一声。不大不小。像一个不熟练的入水。
她侧过头,碎光礁的北侧方向,水面上浮着一团金色的东西——起初她以为是某种水母,但那团金色在碎光中动了一下,露出水面的是一个小脑袋,金色的头发贴在额头上,蓝色的眼睛因为呛了水而用力眨着。
一个小孩。
人鱼族的幼崽。
看起来不会超过七岁。
他双手慌乱地划着水,尾巴在下面扑腾得毫无章法,像一条刚离巢就被洋流冲晕了方向的幼鱼。
苏深意看了他三秒。
小孩也看到了她。
他的蓝色眼睛微微睁大了,脸上的表情从"我被困住了"变成"完了被人看到了"再变成"等等她好像和我一样有尾巴"——几种表情在他脸上快速切换了一遍,最终定格在一种尴尬的、假装自己其实并没有迷路的僵硬笑容上。
"……你好?"他开口了,声音还带着水呛过之后的沙哑,"我没有迷路。我只是……路过。"
苏深意看着他的金色头发和深蓝色的尾巴——那尾巴上的鳞片泛着深海支系特有的深蓝色光泽,尾鳍边缘比她的更窄更薄,像一道被精确修剪过的弯月。
"你的领地应该在南面,往东偏南三十度方向的海沟里。"她说,语气平平的,"北面的浅海区不是深海支系的巡游范围。"
小孩的笑容僵住了。
"……你、你知道我的领地?"
"你的鳞片颜色。"苏深意抬了抬下巴,"深海支系的蓝色和近海支系的青色不一样。你的尾巴在阳光下会泛一层紫光——这是深海区特有的矿物质渗透造成的。"
小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像第一次注意到这件事。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你居然能看出来"的敬佩目光看着她:
"你好厉害。"
苏深意没有回应这句夸奖。她只是偏了偏头:"你游错方向了。现在退潮,海流会把近海区的鱼往东南带。你逆着流游到碎光礁来的话,至少偏离了正确的方向两海里。"
小孩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在碎光中不太明显,但苏深意的视线比一般的人鱼更锐利。
"……我确实是迷路了。"他小声承认了,"我刚才在追一只深水灯笼鱼,它绕了一个大圈,我跟着跟着就……"
"就跟丢了。"
"……嗯。"
苏深意叹了口气——很轻的、像气泡从鳃腔里漏出去的一声。她收回看向远方的目光,从礁石上滑进水里,银灰色的尾巴在水中舒展开来,尾鳍冰蓝色的边缘划开一道弧光。
"你跟我来。我带你到暖流带上,你顺着暖流游就能回去。"
小孩看着她游过来的样子,蓝色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愿意送我?"
"不愿意。但放你在这里乱转你可能会被退潮带到外海去。到时候深海支系的长老来找人,麻烦的是我。"
小孩跟上她,尾巴划水的姿势比刚才稳了一些——大概是因为有了方向,不再慌张。
他游在她侧后方约半个身位的位置,金色的头发在水流中向后飘。
"你叫什么?"他问。
苏深意没有回头。
她的声音隔着水流传过来,比在空气中更闷一些,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汐。"
"……只有一个字?"
"人鱼族近海支系的名都是单字。你没有学过?"
"我学过。"小孩的声音稍微矮了一截,"但我以为那是只有幼崽才用的……我家里的大人都用两个字的。"
"你家里的大人是深海支系贵族。"苏深意的尾巴摆了一下,避开了前方一小簇珊瑚,"贵族的取名规矩不一样。近海支系的银鳞族,所有幼崽都叫单字名。长大了也不会改。"
"银鳞族。"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很认真地看了看苏深意尾巴上的鳞片——银灰色的光泽在碎光中一闪一闪的,"你的鳞片确实像银子。真好看。"
苏深意的尾巴尖轻轻卷了一下——那是她情绪波动时的小动作,不过她很快控制住了。
"……你专心游。不要东张西望。"
小孩安静了大约十秒,然后又开始说话——他对"安静"这两个字的理解力显然还在发育中:
"我叫亚瑟。亚瑟·卡斯珀。"他说了自己的全名,又补了一句,"这是两个字的名字。"
苏深意没有回应。但她游动的速度微微放慢了一点,让侧后方的幼崽能更轻松地跟上她。
暖流带在前方不远处,一道颜色略深的蓝线贯穿了近海与远海的交界处。她停在暖流边缘,尾巴轻轻摆动悬浮在水中,示意他靠过来。
"顺着这道流往南偏东的方向走。大约游半个时辰就能看到深海的边界。到了边界你的族人应该会感应到你。"
小孩——亚瑟——游到她面前停下来。他的蓝色眼睛在碎光中看着她,眼睫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像一丛被雨打湿的浅色草。
"……你会一直在这里吗?"他问。
苏深意看着这个金色头发的小人鱼。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有种很纯粹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试探,是一种"还想再见到你"的、非常干净的表达。
"我会在碎光礁。"她说,语气依旧平平的,"如果下次你再追灯笼鱼追到迷路的话——"
"我不会再迷路了!"亚瑟立刻说,说完又顿了一下,"……大概。"
苏深意的嘴角弯了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她的尾巴轻轻扫了一下水流,给他让出一条路。
"走吧,暖流不会等你太久。"
亚瑟深吸一口气,尾巴一摆,滑进了暖流带。深蓝色的尾巴被暖流推着向前,金色的头发在身后铺开成一缕流动的月光。
他游出大约十几米远,又回头喊了一声——隔着水流,声音被滤得有些模糊,但每个字都清晰地穿过了海水:
"汐!我叫亚瑟!你记住了吗!"
苏深意悬浮在原地,银灰色的尾巴在碎光中泛着细碎的光泽。她粉色的眼睛看着那个金色的小点在暖流中越来越远,最终融进深蓝色的海水里。
她没有回答。
但她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