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阳光还带着暑气，明晃晃地铺在操场塑胶跑道上，蒸出一股热烘烘的橡胶味。主席台两侧的音响滋滋响了半分钟，终于传出教导主任试麦的声音："喂——喂——全体都有，按班级列队，不要讲话！"
乐桃站在高二（三）班的方阵里，左手捏着半块没吃完的肉松面包，右手在裤缝上蹭了蹭碎屑。他早上起晚了，早饭是叼着面包冲出家门的一路上解决的，这会儿还剩两口，实在舍不得扔，趁着教导主任转头跟校长说话的间隙飞快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囤食的仓鼠，嘴角还沾了一粒面包屑。
"乐桃，别吃了，马上开始了。"班长曲妍在他前面回头小声提醒。
"唔唔。"乐桃含糊应着，使劲把面包咽下去，噎得直伸脖子。旁边有人递过来一瓶水，他看也没看接过来灌了两口，顺过气才转头："谢啦——"然后愣住了。
递水的是他暑假刚认识的隔壁班同学江澈，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自己班方阵溜了过来，笑嘻嘻地冲他眨眼："早啊，小桃子。"
"你怎么跑我们班来了？"乐桃压低声音，"快回去，老班看到了会说——"
"嘘。"江澈把食指竖在嘴唇上，"我看你噎得慌，好心送水，你不感谢我还赶我走？"
乐桃被他这么一说倒不好意思了，挠挠后脑勺："那谢谢啊……但你还是快回去吧，真的，我们班主任可凶了。"
话音未落，主席台上的音响猛地一声尖啸，教导主任拍了拍话筒："安静！现在，请全体师生以热烈的掌声，欢迎我校高二（一）班谢临舟同学！谢临舟同学在上学期的全国高中数学联赛中荣获省级一等奖，并代表我校参加全国总决赛，取得金牌——大家欢迎！"
掌声稀稀拉拉响起来，夹杂着几句交头接耳的议论。"就是那个谢临舟？""听说上学期期末全科第一，甩了第二名四十分。""他长什么样啊，我一直没见过。""特别高，特别冷，你别看他，他看人一眼能冻死你。"
乐桃踮起脚尖往前张望。他从高一就听说过谢临舟的名字——学校的荣誉榜上常年挂着这个人的照片，每次竞赛成绩更新都排在第一个，名字前面缀着各种"省一""国金""满分"之类的字眼。但真人他确实没见过，主要因为谢临舟在一班，在一楼最东头的角落教室，而他在三班，隔着整整两层楼。
掌声渐歇，一个高挑的身影从主席台侧面走上来。
乐桃第一反应是"好高"，然后才是"好看"。谢临舟大概一米八五左右，身形清瘦但不单薄，穿最普通的白色校服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袖口挽到小臂中段。脸很白，下颌线条利落，鼻梁高挺，嘴唇薄而抿着，一副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折着光，让人看不清他眼睛里的神色。整个人安安静静地走到话筒前站定，没什么表情，周身却像自带一层透明屏障，把周围的喧嚣都隔开了半米。
乐桃悄悄跟旁边的同桌嘀咕："他好高啊。"同桌白他一眼："就你矮。"乐桃不服气："我也有173好不好！"同桌："嗯嗯，全操场最高的那个是173，你满意了？"
乐桃还要反驳，谢临舟开口了。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清冽偏低，像冬天玻璃窗上凝的霜："各位老师、同学，大家好。我是谢临舟。"顿了一下，"感谢学校的培养和老师的指导，比赛的成绩属于集体……"
发言不长，三分钟出头。内容中规中矩，标准的竞赛获奖感言模板，但语调平得像一条直线，没有任何起伏。乐桃一边听一边在心里评价：声音好听，就是太冷了点，像在念说明书。他不自觉地又摸了摸口袋——空的，最后一颗奶糖刚才吃完了，有点失落。
就在这时，谢临舟的声音停了一秒。
乐桃正低头翻找另一个口袋，试图从夹层里再抠出一颗糖来，没注意到主席台上那道原本平视前方的目光，极其短暂地偏移了一下。
谢临舟的目光掠过高二（三）班的方阵，掠过前排站得笔直的学生，掠过中间交头接耳的脑袋，最后停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那里有个圆脸男生正埋头掏口袋，腮帮子还微微鼓着，嘴角——一粒面包屑明晃晃地粘在那儿。
谢临舟握着话筒的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只有一瞬。然后他的目光收回来，语气毫无波澜地接上刚才的话："……希望今后能继续为学校争光。谢谢大家。"
他鞠了一躬，转身下台。掌声再次响起，乐桃终于从口袋里掏出一粒压扁了的水果糖，乐滋滋地撕开糖纸塞进嘴里，完全不知道刚才那一秒发生了什么。
"散会！各班按顺序退场！"教导主任在台上喊。
方阵开始蠕动，人群从操场往教学楼方向涌。乐桃跟着队伍走，肩上忽然被人拍了一下，江澈又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出来了："哎，小桃子，你看到了吗？谢临舟长这样啊。"
"看到了。"乐桃含着糖含糊地说，"好高，挺帅的，就是好冷。"
"那叫高冷学神范儿，"江澈双臂交叉枕在脑后，"你没看他刚才发言，全场女生眼睛都直了。"
乐桃想了想："他讲话的时候好像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
"有吗？"江澈挑眉，"我怎么没注意。你看错了吧，那种人看人都是目空一切的。"
"唔，可能吧。"乐桃也没深究，注意力很快被别的东西吸引走了——退场的人流经过食堂后门，空气里飘来一阵油炸的香气，他鼻子抽了抽，"哇，今天食堂是不是炸鸡排？"
江澈哭笑不得："你刚吃完面包。"
"面包是早饭，"乐桃理直气壮，"现在都九点多了，算加餐！"
两人打打闹闹地跟着人流往前走。在他们身后，教学楼一楼的走廊尽头，谢临舟从主席台侧面的台阶下来，没有回一班，而是在走廊转角站了片刻。从这里能看到退场队伍的一角，三班的方阵刚好经过。
他看见那个圆脸男生正举着手机跟旁边的人说什么，笑得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脸上两团浅粉被太阳晒得更明显了些。
谢临舟垂下眼，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慢慢把手指上沾的一点话筒粉尘擦掉。擦完之后他没把纸巾扔掉，而是折了折，塞回口袋。
"临舟？"同班的数学课代表从后面追上来，"老班找你，说想跟你商量下个月省赛的事。"
"嗯。"谢临舟转身，面上恢复了一贯的冷淡，"走吧。"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乐桃已经走远了，变成人群里一个晃动的后脑勺，头发有点翘，像没睡好。
谢临舟收回视线。
这天中午，乐桃午休醒来，发现自己抽屉里多了一包芒果干。
他愣了三秒钟，左右张望。教室里静悄悄的，大部分人都在趴桌睡觉，只有第一排有人在小声背英语单词。谢临舟坐在他左边靠墙的位置——没错，从这学期开始，谢临舟忽然从一班转来了三班，还精准地选了他旁边的空位——此刻正戴着耳机刷题，侧脸线条冷淡安静，像完全没注意到旁边的动静。
乐桃拿起芒果干看了看，不是学校小卖部的牌子，包装上印着"南城手作"字样，一看就是外面甜品店买的。他凑过去小声问："临舟哥，这是你放的吗？"
谢临舟头也没抬："嗯。"
"为什么啊？"
"我妈多买的，吃不完。"谢临舟翻了一页题册，"你处理掉。"
乐桃眨眨眼。他跟谢临舟做同桌才一周，对这个人最大的印象就是"话少、做题快、身上永远带着一股淡淡的薄荷味"，别的了解不多。但既然人家都说了吃不完，他又是绝对不会浪费食物的人，那就——
"谢啦！"他欢天喜地撕开包装，掰了一块芒果干塞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好吃！"
谢临舟握着笔的手指动了一下，把题册翻回去一页——刚才那题他根本没看进去。
乐桃啃了两块芒果干，忽然想起什么，又从书包里翻出一个保鲜盒："临舟哥你吃这个！我妈昨天做的蜂蜜小蛋糕，可软了！"
谢临舟看着递到面前的蛋糕，金黄蓬松的糕体，顶上缀着几粒白芝麻，还冒着温热的甜香。他其实不爱吃甜食。但他接过来了。
"嗯。"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怎么样？"乐桃凑得很近，眼睛亮晶晶的。
谢临舟嚼了两下，口感松软，甜度偏高，不是他平时会碰的类型。但面前这个人靠得太近了，近到他能看见乐桃鼻尖上细小的汗珠，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洗衣液混着奶油的气息。
"还行。"
"太好了！"乐桃满意地缩回去，"那我明天再给你带！我妈还做奶盐饼干和草莓挞，都特别好吃！"
谢临舟"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做题。但他那页题册直到午休结束都没再翻过去，因为那道题旁边的空白处，被他无意识地画了一个极小的、圆滚滚的桃子。
然后他用笔尖把它划掉了。
乐桃完全没发现。他正埋头吃芒果干，腮帮子一鼓一鼓，嘴角沾了碎屑——和早上那粒面包屑同一个位置。
谢临舟看了一眼，把视线移回题册。手指在课桌下面慢慢攥紧又松开。
窗外九月的风穿过香樟树叶子，沙沙响。高二的第一周，才刚刚开始。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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