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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那年夏天,有风路过

季风过境清和时

九月的风还带着八月的余温,吹过操场边一整排梧桐树时,叶子哗啦啦地响,像千万只手掌在鼓掌。

市一中的开学典礼已经进行到第三项——新生代表发言。

主席台上摆了一排桌椅,红色桌布被风吹得簌簌抖动,校领导们坐姿端正,表情温和中带着例行公事的倦意。台下乌压压全是人头,高一新生穿着崭新的白色校服衬衫,领口还留着包装袋里刚拆出来的折痕,一个个仰着脸,神情里有紧张、有兴奋、有试图掩饰的迷茫。

季星燃站在后台幕布旁边,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那张被汗浸得微微发软的演讲稿。

"高一三班,季星燃。"主持人报了他的名字。

他深吸一口气,把稿纸对折塞进裤兜,从幕布后面走出去。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他眯了眯眼,走到演讲台后面,握住话筒的瞬间,指尖能感觉到金属外壳被晒出的温度。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上午好。"

声音从音箱里传出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一点点没压住的紧张。台下安静下来,几千双眼睛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一米八二的个子站在演讲台后面其实有些局促,话筒架调到最高也才到他下巴。他低头凑近话筒,白衬衫被风从背后吹得鼓起来,校服裤腿下露出一截运动袜,脚上穿着那双训练时磨出了毛边的跑鞋。他还没来得及换正装皮鞋,因为上午体育队临时加了一组爆发力训练,跑完直接冲回宿舍洗了把脸就赶来了。

"我叫季星燃,高一三班,短跑特长生。"

他说完这句,习惯性地抬起目光往台下扫了一圈。运动员的本能,起跑前总要确认跑道和终点线。

然后他就看见了那个人。

右侧第二排,靠近过道的位置,站着穿深蓝色学生会马甲的男生。那件马甲罩在白衬衫外面,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学生会徽章。男生手里拿着夹板和笔,低垂着眼正在记录什么,侧脸被阳光照得轮廓分明——鼻梁很挺,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条干净利落。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颧骨上方投出两片浅淡的灰色阴影,像画上去的。

季星燃盯着那个侧脸看了大概三秒。

接着他注意到男生的后颈。那截露在校服领口上方的皮肤很白,偏左的位置有一颗小痣,浅褐色,圆圆的,嵌在颈椎微微凸起的骨节旁边。因为低头的姿势,后颈的线条拉出一条柔和的弧度,那颗痣就安静地躺在弧度的最高处。

季星燃的话筒突然没声了。

确切地说,是他的脑子突然没声了。周围的一切像被按了静音键——主席台上领导的咳嗽、音箱里细微的电流嗡鸣、台下方阵里某个女生打喷嚏的声音,全都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视野里只剩下右侧第二排低头记录的那个身影,和那颗在日光下清晰得不像话的浅褐色小痣。

台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前排的班主任轻轻咳了一声。

季星燃回过神。他低头看了一眼话筒,重新抬起头时,嘴角弯了起来。

"——请多指教。"

他把最后四个字说得又轻又慢,像在跟什么人单独打招呼。然后他后退半步,对着台下鞠了一躬。起身时白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滑出来一截,露出腰侧一小片被日头晒成麦色的皮肤。

台下响起掌声。他转身往后台走,经过幕布边缘时没忍住,又往右侧第二排看了一眼。

那个人终于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季星燃看清了那双眼睛——很温和的颜色,瞳仁偏浅,在日光下泛着一点琥珀样的暖调。眼尾微微下垂,看着人的时候无端给人一种"他在认真听你说话"的感觉。

四目相对只有一秒。那个人对他点了一下头,礼节性的、淡淡的,然后重新低下头在夹板上写字。

季星燃钻进后台的阴影里,靠在墙上,抬手按住胸口。

心跳太快了。比起跑器上等发令枪响的时候还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全是汗。演讲稿还折在裤兜里,半个字都没用上。

"季星燃。"体育队教练在后台通道探了个头,"发什么呆?下午加练,别迟到。"

"知道了陈教练。"他应了一声,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哑。

他绕过后台往教学楼方向走,经过操场右侧的通道时,刻意放慢了脚步。学生会执勤岗设在那里,深蓝色的马甲在人群里很好辨认。

那个人正侧身站着,对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女生说了句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季星燃只捕捉到几个音节,低沉、平稳,像溪水流过圆润的石头。女生点点头,小跑着往主席台方向去了。

他离得近了,看见那人夹板上的纸——是一张考勤表,密密麻麻的格子里填着各班的纪律评分。握着笔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无名指侧面有一小块墨水渍,大概是写东西时不小心蹭上去的。

那人写完一行字,笔尖抬起来顿了顿,在某一栏的备注格子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对勾。

季星燃走过去的时候正好经过他身后。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操场上草坪被晒热后的青草气,还有一点很淡的——他偏过头闻了闻——洗衣液的味道。柠檬味。跟他妈给他买的那个牌子很像。

他没有停步,但余光扫到了夹板上的字。

考勤表最上面一栏印着班级序号,"高一三班"四个字后面,备注栏里写着"纪律良好"四个字。字的间距很均匀,收笔处干净利落,在"好"字的最后一笔微微向上勾了一下,像那个人提笔时嘴角也跟着翘了一翘。

季星燃的脚步没停,但心跳又快了。

他走出操场范围,拐进教学楼连廊的阴影里,才终于停下来,靠着廊柱深深呼出一口气。阳光在连廊外切成一道明晃晃的线,他站在线里面,影子被拉得又长又细。

"高一三班……纪律良好。"他小声重复了一遍那四个字,嘴角自己就翘上去了。

然后他想起来,他到现在还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连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两个戴着同样深蓝色马甲的女生走过来,其中一个手里抱着厚厚一摞文件,边走边跟同伴抱怨:"清和也太能扛了,今天执勤表排了十二个人,他一个人顶了四个缺勤的岗……"

"他不是一直这样吗,"另一个女生叹了口气,"昨天晚自习结束还在办公室整理下周的量化评比数据,我走的时候都十一点了。"

"那也没办法啊,谁让他是副主席——"

两个人说着话从季星燃身边经过,谁也没注意到连廊阴影里那个白衬衫少年突然直起了背。

清和。

他捕捉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大脑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顾清和。他在入学前看过学生会公示栏,副主席的名字就贴在公告栏第二排右侧的位置,旁边附了一张蓝底证件照。照片里的人穿白衬衫,对镜头微微笑着,眼睛里有一点含蓄的光,跟刚才那个垂眼记录的人重叠在一起。

顾清和。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清和。清朗温和。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颗浅褐色小痣的位置在他指尖的触感里慢慢显影出来。

"季星燃!"教练的声音又从操场方向追过来了,"你不换衣服搁那儿杵着当雕塑啊?下午训练迟到我扣你下个月补贴!"

"来了来了!"他喊着应了一声,拔腿往宿舍方向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操场的方向。

人群已经散了,主席台上的红桌布被工作人员收走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桌椅在风里晒着太阳。右侧第二排的位置空了出来,深蓝色的马甲早就不见了。

但季星燃跑过连廊拐角的时候,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收下去。

那天晚上他洗完澡趴在床上,舍友在旁边打游戏,耳机里传来噼里啪啦的枪声。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手机屏幕调到最暗,打开学生会的公示页面。

顾清和。高三一班。学生会副主席。下面附了一串荣誉记录:市三好学生、连续两年一等奖学金、全国中学生作文大赛二等奖、校运会四百米冠军……

四百米冠军。

季星燃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他点进校园论坛,搜索"顾清和"三个字,跳出来十几条帖子。大多是学生会活动的公告,偶尔有学弟学妹发帖问"哪位学长学姐能帮我看看这个策划案",底下总有顾清和的回复,语气客气温和,条理清晰。

他一条一条翻下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看见一条两年前的老帖子。

"今天在教学楼门口摔了一跤,书撒了一地,一个路过的学弟帮我全捡起来了。跑得特别快,我还没来得及说谢谢人就没了。穿的是初三试训生的队服,应该是体育特长生。想找他说声谢谢,有人认识吗?"

发帖时间:两年前的九月。发帖人ID是一个简单的字母缩写——GQH。

季星燃盯着那三条字母看了很久。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他忽然放大的瞳孔,和慢慢弯起来的眼尾。

他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舍友还在打游戏,宿舍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和风扇嗡嗡转动的低频噪音。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了。

"喂,"他戳了戳上铺舍友的床板,"问你个事。"

"啥?"

"你知不知道高三的顾清和学长,"他咽了一下口水,声音压得很低,"有没有对象?"

舍友的枪声停了。一颗脑袋从上铺探下来,表情古怪地看着他:"季星燃,你入学第一天就问这个?"

"就问问。"

"没有吧,好像一直单身。追他的人挺多的,没见他跟谁走得近。"

季星燃把被子拉过头顶:"哦。"

舍友重新戴好耳机继续打游戏。被子底下传来一声闷闷的笑,很轻很短,被风扇的噪声盖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还没全亮。季星燃照例去操场晨训。跑完五组百米间歇之后他坐在跑道边上喘气,仰头灌了半瓶水,视线越过操场铁网,落在高三教学楼那排窗户上。

他也不知道哪扇是高三一班的教室,但他就那么看着。

六点半,晨训结束。他拎着训练包往食堂走,半路上拐了个弯,绕到高三教学楼正门对面的花坛旁边蹲下来系鞋带。

蹲了半分钟,系好了又解开重新系。

教学楼大门开了。稀稀拉拉走出来几个早到的学生,有人抱着书包打哈欠,有人边走边啃面包。季星燃低头摆弄鞋带,余光锁着门口。

然后他看见了。

顾清和从门里走出来,白衬衫外面套了一件薄款的浅灰色针织开衫,背着双肩包,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就那种普通的银灰色不锈钢款,杯壁上贴了一张小小的便签纸,写了字,距离太远看不清内容。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走路时脊背挺得很直,跟昨天在操场执勤时的姿态一样,从容舒展。

经过花坛的时候他往季星燃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季星燃立刻低下头。

顾清和没有停步。脚步声从花坛旁边经过,带着一点很淡的洗衣液味道飘过来,还是柠檬味。脚步声远了,又远了,最后拐过教学楼连廊消失了。

季星燃蹲在原地,手里捏着系了三次的鞋带,忽然笑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往食堂方向走。走了一半又折回去,跑到校门口的便利店,在一排保温杯前面站了很久。最后挑了一个最小的——刚好能塞进校服外套侧兜的尺寸。浅蓝色,杯盖上印着一只卡通鲸鱼。

付钱的时候老板娘多看了他两眼:"给女朋友买的?"

"不是,"他把保温杯揣进口袋,耳朵根有点发烫,"给学长。"

那天上午第二节课间,季星燃又一次经过高三教学楼。这次他手里多了一个保温杯,里面灌了温水,他在宿舍饮水机接的,试了三次才调到自己觉得"不烫嘴但也不凉"的温度。

他在高三一班门口站了大概十秒钟。走廊里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他。

然后顾清和出来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大概两步。走廊的光线偏暗,但季星燃还是看清了——顾清和今天没戴学生会马甲,针织开衫的扣子系到第二颗,露出里面白衬衫的领口。他的头发比昨天看起来软一些,额前有一小撮不太服帖地翘着。

"同学,找人?"顾清和先开口。声音跟昨天他在风里捕捉到的那几个音节一样,沉沉的、缓缓的,像被日光捂温了的水。

季星燃把保温杯递出去。动作太快,差点怼到对方胸口,赶紧收回来一点。

"学长,"他说,嗓子有点紧,清了清才继续,"这是……多带了一瓶水。"

顾清和低头看了看那个浅蓝色的保温杯,杯盖上的卡通鲸鱼正对着他笑。

"不用麻烦。"他说,声音还是温和的。

"不麻烦,"季星燃又递近了一点,这次稳住了手腕,"我每天早上都多带一瓶。学长不喝我就自己喝掉。"

他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什么"多带一瓶",谁没事每天多带一瓶水满学校转悠?这借口蠢得他自己都想捂脸。

但顾清和看了他一眼。就是昨天在主席台上四目相对的那种目光——眼睛微微弯着,瞳仁里映出走廊窗外漏进来的光,琥珀色的。

"你叫什么?"顾清和问。

季星燃愣了一下。

"季星燃,"他站直了身体,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报出了自己的班级和项目,"高一三班,短跑特长生。"

顾清和点点头,伸手接过了那个保温杯。他的指尖碰到季星燃的手指,很短暂的接触,一两秒都不到。

"谢谢,"顾清和把保温杯放进自己双肩包的侧袋里,拉链拉好,"下次不用特意绕路过来,高三这边挺远的。"

"不远,"季星燃说,"我每天晨训完都要经过。"

顾清和没拆穿他。高三教学楼和操场之间隔着整个食堂和两个花坛,怎么"经过"都绕不到这栋楼门口来。

"那行,"顾清和对他轻轻点了一下头,错身往走廊另一端走,"上课了。"

季星燃站在原地,看着他浅灰色针织衫的背影拐过楼梯口消失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上还残留着一闪而过的触感——顾清和的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大概是常年写字磨出来的,擦过他的皮肤时带了一点细微的涩。

那天中午食堂吃饭,季星燃把训练餐盘里的红烧肉戳得稀碎,一颗米都没往嘴里送。舍友用筷子敲他碗边:"中邪了?"

"没,"他回过神,往嘴里扒了一大口饭,"就是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明天早上多带一瓶水的话,"他嚼着饭含糊不清地说,"换什么借口比较自然。"

舍友翻了个白眼。

下午训练的时候,季星燃跑了个新的百米个人最好成绩。教练在旁边掐着秒表吹口哨,他冲过终点线撑着膝盖喘气,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晚上食堂好像有红烧排骨,他记得昨天在食堂门口的黑板上看到了菜谱。

顾清和会不会喜欢吃排骨?

他直起腰,汗珠子顺着下巴滴到跑道上,在塑胶表面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那天晚自习结束,季星燃收拾书包准备回宿舍。经过高三教学楼的时候他习惯性抬头看了一眼,一楼的办公室还亮着灯。窗帘没拉严,从缝隙里能看见里面坐着一个人,背对着窗户,正在低头写字。后颈那一小截露在灯光下面,那颗浅褐色的小痣被照得温温润润的。

他没走过去。就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宿舍方向走了。

走出一段路他摸了摸自己的外套侧兜——里面空空的,那个浅蓝色的保温杯现在应该在某个人的双肩包里,贴着便签纸,灌着他今天早上调过温度的温水。

他突然笑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校园里弹了一下,很快消散在九月的夜风里。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操场草坪被晒了一天后慢慢散发的余温。梧桐叶子还在哗啦啦地响,像千万只手掌在鼓掌。季星燃走在月光下面,校服白衬衫的下摆被风撩起来,他伸手按住。

明天早上灌什么?蜂蜜水吧。

顾清和昨天执勤的时候嘴唇好像有点干。

他这么想着,步子轻快起来。身后教学楼的灯光一盏一盏灭了,最后一盏灭掉的时候,整个校园沉入九月温柔的夜色里。天上有星星,不太多,但有一颗特别亮,挂在操场正上方的位置。

季星燃没看见那颗星星。他正低着头给新买的保温杯想便签写什么词。

第二天早上。

顾清和走进教室的时候,双肩包侧袋里那个浅蓝色的保温杯被他取出来放在桌角。杯身上贴着一张便签,小小的一块,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两行字,字迹不太工整,但一笔一画都写得很用力,像怕人看不清。

第一行:"高钙牛奶,补脑。"

第二行:"早上好,学长。"

顾清和看着那两行字,笔尖"学长"两个字的"长"最后一笔拖得有点长,大概写的时候手滑了,又描了一下。

他把便签揭下来,夹进了桌上摊开的英语单词本里。

然后拧开保温杯盖子。

里面不是高钙牛奶。温温的蜂蜜水,不烫嘴,甜度刚好。

窗外九月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杯蜂蜜水蒸腾起的薄薄白雾上。他低头喝了一口,眼尾微微弯起来,又放下。

教室门口有学生喊:"副主席,今天执勤表——"

"来了。"他盖上保温杯,起身往门口走。

桌面上英语单词本合着,那张便签夹在第三十七页和第三十八页之间。第三十七页的单词是"encounter","遇见"。

第三十八页顾清和还没来得及背。

但他以后会知道,那个单词后面跟着的例句是:The first time we met, the wind was passing by.

我们初次相遇的时候,风正在经过。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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