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亚母女关系
·祖孙三代
㈠
原来呀,这世间真有阴曹地府。
棠宁早已不知在这片彼岸花海中徘徊了多少时日。
她记得小艇爆炸时烈火灼烧的痛。段义,以无头尸首的形象定格在棠宁最后的视线中。来不及走马灯,棠宁就此死去。
再一睁眼,他们出现在奈何桥下。
黑漆漆的“天空”,绿幽幽的装潢,满地血泪似地如倾如诉怒放着的彼岸花。
不远的地方站着一座惨白的石桥。
石桥上有个佝偻的老婆婆,婆婆面前有口旧石锅,她正为过往的鬼魂颤颤巍巍地盛着汤。
棠宁告诉挟住脑袋的段义,她就是孟婆。
他晃了晃身体。
很快轮到他俩。
得知段忠已投胎,段义端着孟婆汤一饮而尽。
棠宁注视着他扶好断头,于白光中恢复原样、逐渐变年轻、变小直到消失。
她看着他翕动的唇,猜不出他想对她说什么。
露水情缘而已,何必在乎。
“你是棠佘月影的女儿,棠宁?”
又是——妈妈。为什么在这里,自己还是摆脱不了她?
棠宁抢在泪水夺眶而出前回复了她。
“是的。”
孟婆露出个高深莫测的笑客。
“你呀,投胎时机未到,去三途河边逛逛吧。”
妈妈的孽果。看来自己要好等了。棠宁心想。
“好的。”她点点头,随即转身离去。
……
死亡的世界,时间早已停滞,余下的只有等待。棠宁在三途河上泛舟,在彼岸花间漫步,身上依旧穿着死前的衣裙。
时不时地,棠宁放慢划桨的动作,盯着暗黑河水上的倒影发呆。
桥上的孟婆见状,对她极度怜惜,于是为棠宁在天空某处画个圈,透过圈可见阳间血亲。
棠宁道了谢。
将如麻的思绪理清后,棠宁抬头望向天空。
㈡
妈妈……已经老了。与眼前人对比,棠宁记得生前记忆中妈妈总是那样温和,体面,果断,冷酷。
如今躺在病床上,满脸憔悴,戴着呼吸器,双眼无神,穿着蓝白相间病号服,浑身挂满各种仪器的灰白头发的女性——
不正是棠宁爱了,恨了一生的妈妈,棠佘月影吗?
妈妈。棠宁呢喃道。妈妈,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幅模样?
她诚然恨着母亲,但纵使已与母亲阴阳相隔,一见到母亲那求生不得的痛楚模样,棠宁不由得辛酸落泪。
妈妈。随着泪水扑簌簌落下,棠宁继续呼唤着母亲。妈妈……一向冷酷的母亲竟有如此虚弱的一天,她并未快意,反而真情实感地为妈妈感到痛苦。
我以为我很快就能见到你了……
朦胧的视线中,棠宁注意到妈妈手上的碧玉镯,这是极好的品种。和林太太的玉坠相似。这是……
来不及思考,啪嗒的脚步声让棠宁从情绪中抽离。
首先步入视线的,是一只青花瓷的义肢。再往上,来人的面目彻底令棠宁怔住了。
是真真。她的女儿,“妹妹”,长大了。棠宁悲喜交加。
真真衣冠楚楚,满脸威严,俨然一幅女强人的气派。她到底活出了人样。棠宁心想。
可是……真真手腕上的玉镯同母亲的那只一样令棠宁不安。更何况,真真看向母亲的眼神——
装得再悲悯也掩盖不住眼眸深处的算计,以及恶毒。这眼神,棠宁在母亲劝自己同神猪“交朋友”等事时见过。
伪善,极冰冷的,蛇似的目光。如同细密的针,扎在棠宁内心最柔软的地方。这让棠宁明白,自己是妈妈待价而沽的货物。
一次次交易后,她对用身体换取母亲需要的一切已经麻木。但真真,她那时还小,是钦定的“接班人”,又怎会……!
棠宁的心顿时沉入谷底。
黑发女子站在原地,无力苦笑着。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滑下,到腮边,到嘴唇,到下巴,再坠落到身下的彼岸花上。
鲜血似的花儿多了泪珠点缀,愈发妖艳。
有几滴泪顺着唇缝流入口中,泪水的苦涩从棠宁的舌尖漫延开。
棠宁望着圈中的年轻女人,伸出手,虚空中抚摸着对方的脸,喃喃自语:“真真,苦了你了。我可怜的女儿。妈妈不在身边,没法保护你。”
棠宁满怀爱意地细细端详着女儿。
真真现在极体面。棠宁还记得真真肉乎乎的娃娃脸,如今长成雍容美丽的鹅蛋脸,发型考究,神情从容,利落制服更显魅力。
青花瓷的义肢更增添几分独特气质。但是真真的腿怎么了?棠宁不知道的自己死后“未来”,圈内人的“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
真真的眼神,好冷。冷酷的黑珍珠似的瞳孔,看似悲悯,实则算计着一切。
棠宁打了个寒颤。此刻的真真,俨然又一位“母亲”。
好悲伤。无能为力的伤感让棠宁泪水汹涌。这就是……命运?
可怜的真真。但妈妈……实在无法拯救你。妈妈……那时候已经精神崩溃了。妈妈连自己都救不了。真真。我的真真。
我可怜的孩子……妈妈对不起你。是妈妈太虚弱了……
棠宁自责。但真真比自己强大这点宽慰她些许。
也许会有团聚的一天吧?棠宁心生某种希冀。她要好好补偿真真。死亡的世界,可没有现实世界的条条框框。
但是,棠宁知道,自己一定会先见到妈妈。
棠宁对妈妈的恨同爱一样深重。
床上的老妇人,风光不在,徒留一具腐朽的肉体苟延残喘。机器维系的不是生命,而是痛苦。
她不忍见妈妈惨烈现状。但看到真真,棠宁对眼前这一切恍然大悟。
也许……真真也在为我报仇?这念头莫名让她有些开心。
棠宁活着的时候,真真一直不与她亲近,纵使她万般示好……因为,因为自己是母亲眼中的弱者?棠宁想。
毕竟小孩子慕强很正常。棠宁想。而且,即使看上去不情愿,真真仍会陪自己买颜料……
“吸烟会使奶干掉”,这是年幼的真真以稚嫩的笔迹写在颜料外壳的话。
虽然当时她当时没有来得及给棠宁,但棠宁从抽屉中搜到它的那刻,心里极甜蜜。
这足以证明真真爱着自己。这爱虽然微弱,却足以给她续命。
棠宁只想要爱。
明明父亲去世前,生活那样美好……
棠宁不懂,宠爱着她的妈妈在父亲去世后竟会彻底改变。
她眼见妈妈昔日教自己绘画的手,指导自己接客待物。在她出逃归来后,妈妈又用这双手,将自己推向形形色色“大人物”。
每当这时,妈妈总挂着亲切的笑容,眼神冰冷,声音不容拒绝。
她牢牢控住棠宁的手腕。妈妈千叮咛万嘱咐中,唯有手腕的酸痛棠宁还记得。
就这样,棠宁交了许多“朋友”,在生下真真后。
虽说她已经麻木,但心仍会疼。交易后最痛。棠宁的心,如赤裸肉体饱受炮烙之刑。
她好像一块萌生自我意识的生牛排,在不停炙烤中煎熬着、痛苦着,身不由己从生向熟褪变。
棠宁好痛、好痛。可是妈妈不在乎,女儿不理解。名为爱的止痛剂不足以消除这份痛楚。
她只能放纵自己。酒精、药物和翻云覆雨。麻痹神经,沉沦在虚幻的欢愉。
只有烟圈与棠宁共享烦扰。她喜欢四下无人时在花园抽香烟。一圈又一圈,由小变大,只有烟抽尽,烟圈才彻夜消失。
遇到合胃口的男人,棠宁也会朝他面上轻吐烟圈示爱。他们或困扰或领悟的神情足以给予她片刻慰藉。之后一切顺理成章。
酒是药物。但与目标人物或应酬对象的觥筹交错,只是机械活动。从一开始呕吐不适到应付自如,棠宁深知其中不易。
如今,她已不需要抠嗓子催吐。
棠宁既没有母亲成熟,也不像真真稚嫩。所以,她总是不尴不尬的可奉献的那个。
虽然身为已故将军的女儿,棠宁也是可供交易的肉。为了妈妈。为了真真。
为什么妈妈不能多爱自己一些?妈妈,你让我做的,我都做了,可你为何不表扬我甚至挑剔不休?
为什么我是你眼中废人?可我什么都做了……!妈妈,你把我的女儿变成妹妹,把她定为继承人,那我算什么?
妈妈……
于是,棠宁发现真相,对爱绝望,踏上送命船。可她依旧心痛。
真真,看来我要和妈妈一起等你了。棠宁泪流不止。
㈢
咽下最后一口气前,棠佘月影浑浊的双眼仍能看清“小女儿”棠真目光中的幽怨。
再度“醒来”,已是冥间。
一向以恐惧控制人的棠老夫人终究尝到被控制的滋味。
看着棠真初露头角,月影备感欣慰。看着磨灭情爱、日渐成熟的棠真,她偶尔会想起已经死去的女儿棠宁。
想必她已经投胎转世。当时念的地藏经,应该已经派上用场吧?
月影的眼角开始湿润。再不成器,死去的是亲生女儿……真真与自己疏离,亲近的宁宁已死,年事已高的月影怎不害怕孤独?
但她不后悔。宁宁不够强大,渴望爱,她死去太牺牲但可能是最合适的路。
月影自己一路摸爬滚打上位,寄希望女儿同样如此。但,在将军生前对她太过娇惯,让宁宁无力舍弃尊严获取一切。
宁宁选择上船时,月影心痛至极。但为了大业,生活要继续。
因此月影对真真严加管教。好在这孩子打小识眼色,月影不需太花精力。问题是关系不亲近。
但真真也出过问题。不过月影满意地看到,真真间接杀死林家女儿,完成自己计划一环。
之后,真真奔赵“爱情”,以拖着断腿狼狈回家,就此封心锁爱结束。月影愈发满意。
但她一直未注意到,藏在真真眼眸深处的复仇之火。
所以她付出了惨痛代价。月影既愤怒又开心。不愧是她培养的真真!好!
好在月影已死,终究重获自由。在她活得风生水起时无法想象为死亡宽慰的一天,那时的月影,一定会说,好死不如赖活!
月影注意体面,来到三途河边借河面照自己:不错,中年形象,庄容大方。可惜腕上缺少王院长夫人送的翡翠镯。
总体上,她格外满意。但在她被孟婆拒绝,刚想询问缘由时,月影听见——
“妈妈,你终于来了。”
月影定晴一看,那不正是自己早逝女儿么!
宁宁还是那样脆弱美好。穿着死前的衣裙。神情淡漠。像个虚无缥缈的仙子,或者精灵。
棠宁向月影走近时,月影才看到,她头上戴着彼岸花编织的冠儿,翠绿的枝干与红色的花相映成趣。
宁宁手上也握着一枝花,眼见母女俩距离缩短,她迫不及待张开双臂向月影扑来——
月影被棠宁抱个满怀。
“妈妈,我想死你了。”棠宁孩童似地撒着娇。
“乖,宁宁。”也许死亡让月影不再迷恋权力,她竟发自内心地洋溢着母爱地拥抱着棠宁。“妈妈也好想你喔!”
宁宁在月影怀里撒了好一会儿娇。
……
三途河畔的忘川石下,月影搂着棠宁,单手细细梳着她的长发,并看着女儿安详幸福地枕着自己另一只手臂入眠。
原来如此。
㈣
寂寞啊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