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栋房子安静下来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塞西莉亚站在碗柜门外。
没有人在乎她今晚睡在哪里——佩妮不会来给她铺床,弗农不会来跟她说晚安,在这个家里,她从来就不是需要被安顿的对象。就像一把用完了可以随手搭在灶台上的锅铲,没有人会觉得锅铲需要睡觉。
但今晚不一样。今晚她的床被锁在了门的那一边。
她靠着碗柜的门坐了下来,背抵着木板,膝盖屈起来抱在胸前。走廊的地板冰凉,月光从楼梯上方的小窗里漏进来,把她的影子拉成细细长长的一条。
“哥哥。”她轻声叫。
碗柜里面传来窸窣的响动。哈利的背靠到了门的另一边。两个人背对背,隔着一层薄木板,谁都没有说话。
安静了很久。
“莉莉亚,”哈利的声音闷闷的,“你在外面会冷。”
“不冷。”
“骗人。你每次说不冷的时候都在发抖。”
塞西莉亚没接话。她确实在发抖,走廊的地板比碗柜里冷十倍。
“佩妮姨妈不让你进来?”哈利问。不是疑问,是陈述。
“门锁了。”
“那你去楼上睡。别管我了。”
“我不。”塞西莉亚说。这两个字很轻,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碗柜里面安静了片刻,然后她听见哈利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一半是无奈,另一半是她很熟悉的东西。
“你为什么每次都不肯走。”他说。
塞西莉亚靠着门板,眼睛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客厅门。
“因为我不知道还能去哪里。”她说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也不想去。”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她才意识到它有多重。比“我不”重得多。比任何一句“我陪你”都重。
里面又安静了。然后她听见哈利用手指轻轻叩了两下木板——两下,这是他们小时候的暗号。第一下是“我在”,第二下是“你呢”。她抬起手,在同一个位置叩了两下。第一下是“在”,第二下是“一直在”。
“哥哥。”
“嗯。”
“那条蛇走的时候,它看了我一眼。”
哈利没有说话。
“它看我的眼神,好像它知道我为什么听不见它说话。”
“……莉莉亚。”
“我只是在想,”塞西莉亚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有点意外,“我们明明是在一起长大的。同一间屋子,同一张床,同一块面包。但有些事,你有,我没有。我不知道为什么。”
木板那头,哈利的呼吸声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说:“那我也不要有。”
“什么?”
“如果有些东西只有我有、你没有,那我也不要有。”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们一起学会,或者一起不会。你说了算。”
塞西莉亚愣了两秒钟。
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不是因为想哭——虽然眼睛确实有点酸——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总是知道该怎么接哈利的话。但这一次,她不知道。
“……笨蛋,”她最后说,“蛇语又不是学来的。你说了又不算。”
“那我就少说,”哈利说,“你不听,我就不说。”
“那蛇跟你说话你总不能不理它吧。”
“蛇可以等。”
塞西莉亚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很短,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
“你这个人,”她说,“有毛病。”
“可能是遗传的,”哈利说,“你也有份。”
她在门外,他在门里,两个人隔着一扇薄木板,在深夜里笑出了声。笑到一半,塞西莉亚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这次不是冷。
“哈利。”
“嗯。”
“生日快乐。还有几天就是了。”
她听见哈利翻了个身,大概是面对着门的方向。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怕吵醒这栋房子里的什么人——虽然这栋房子里唯一在意他的人正坐在门外。
“还有三十七天。”他说。
“你数了。”
“每年都数。”
塞西莉亚把毯子又裹紧了一点——这条毯子是晚饭后她从碗柜门缝里拽出来的,哈利从里面递,她在外面接,配合得像做过一千次。确实是做过一千次了。
“三十七天后,”她说,“我们十一岁。”
“嗯。”
“十一岁之后是十二岁。”
“嗯。”
“然后十三、十四、十五——”
“你在数什么?”
塞西莉亚停了片刻。月光从楼梯上的小窗移了一点位置,落在她的光脚背上,冰凉。
“我在数我们还有多久能离开这里。”
哈利没有说话。但她听到他的手搭上了门板,在和她肩膀等高的位置。她抬起手,贴在同一个位置上。两块木板,一只手掌,另一只手掌。他们从小到大做过无数次这个动作——在暴风雨的夜晚,在弗农的吼叫之后,在被关禁闭的漫长黑夜里。只要掌心贴上同一块木板,他们就不是一个人。
“三十七天后,”哈利的声音从门板那头传来,“我们就是十一岁的大人了。”
“十一岁不算大人。”
“对我们来说算。”
塞西莉亚弯了一下嘴角。是啊,对他们来说算。对达力来说,十一岁只是多了三十九件礼物;但对他们来说,十一岁意味着离那个“有一天”又近了一年。那个他们从记事起就在等的“有一天”——等他们可以离开女贞路,等他们可以自己选择晚餐吃什么,等他们不需要再向任何人请示今晚能不能睡在自己的床上。
“晚安,哥哥。”
“晚安,莉莉亚。”
她闭上眼睛,后脑勺抵着门板,感觉着木板那一头哈利的体温——也许只是她的想象,但她总觉得她能感觉到。就像哈利总觉得她能感觉到他饿了、冷了、做噩梦了一样。
窗外的虫鸣渐渐模糊,她坠入了一片黑色的湖水。
这次梦里,湖面不再平静。起了风,起了浪,浪拍在岸边,溅起冰凉的泡沫。她站在湖边往下看,水底的亮光比之前更近了——不是一点,是一片,像是有无数个细微的光点在水下汇聚。她蹲下来,把手指伸进水里,水温冰凉刺骨。
然后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再是模糊不清的句子。这一次,她听到了完整的话。一个女人的声音,温柔,疲惫,像是说了很久才终于找到一个愿意听的人——
“我要你记住,你可以有不一样的选择。”
塞西莉亚猛地睁开眼。
走廊还是那个走廊,月光已经移到了她的膝盖上。她的手指攥着毯子的边缘,指关节发白。身后木板那边,哈利的呼吸声平稳而均匀。
她松开了手指。
只是一个梦。她告诉自己。只是一个梦。但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
她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没有再做梦。
第二天早上,当佩妮下楼发现她裹着毯子睡在碗柜门外时,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了一句“要睡就进去睡,别挡在走廊上碍事”。她打开了锁,没有再骂更多。
塞西莉亚沉默地爬起来,把毯子叠好,走进碗柜。哈利已经在里面等了。他的脸上还留着昨晚的巴掌印,但他的绿眼睛在看她的时候,还是亮的。
“早,莉莉亚。”
“早,”她说,把叠好的毯子放到角落里,“还有三十六天。”
哈利笑了。那个笑容在巴掌印旁边显得有些突兀,但它真实得不像是这个碗柜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