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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他为我折千纸鹤

围城里的千纸鹤

围城

我十七岁,守着两层小楼硬生生划出两个割裂的世界,二楼是我仅有的容身之处,若非饿得胃里阵阵发空,半步都不肯踏去一楼。每次端着自己花钱置办的吃食快步往楼上冲,身后漫开的烟草味、零碎刻薄的数落声,都催着我不停加快脚步,只想躲开这片让人喘不过气的压抑空间。

2009年我落地降生,父亲满心都是藏不住的欢喜,打从我来到世上那天起,我就被他完完整整视若珍宝。早在八岁之前,我其实拥有过完整又柔软的家。那时候母亲在制衣厂上班,每晚下班都会拎着厂里废弃的边角布料回家,坐在灯下一针一线给我缝制小衣裳,碎花、纯色、细绒料子堆了满满一抽屉,每一件都软乎乎贴肤。父亲那时候温柔又贪玩,我四岁那年,母亲锁上门洗澡,他偷偷拉着我蹲在橱柜边,撬开一罐麦芽糖,你一口我一口分着舔,甜腻的糖渣沾得满脸都是。母亲出来撞见罐子敞着口,他第一时间把我护到身后,主动揽下所有过错,笑着跟母亲认错,说是自己嘴馋偷吃,半点不牵扯我。

三岁那年我的生日,他提前招呼来所有亲戚朋友,热热闹闹围满一屋子人,摆着糖果零食专门为我庆祝生辰。那时候他随身总揣两样东西,一叠折好的千纸鹤样品,一张空白彩纸,只要一得空,就拉着我的小手坐在桌边,一点点教我折叠。小小的我捏不稳纸片,他就握着我的手腕慢慢捋边角,满屋子都是旁人说笑的声响,我的眼里只装得下他温和耐心的模样。

安稳日子停在我八岁,父母彻底离了婚。分开之后母亲彻底把我当成家里透明的影子,平日里鲜少搭话,就算共处一室,也总平白无故朝我发脾气,明明互不打扰就能安稳度日,可我永远是她无端情绪的出口。那段灰暗日子里,父亲是我唯一全部的依靠,十四岁之前,他把所有温柔偏爱全都堆在了我身上。

从前我总缠着他取各式软乎乎的昵称,再疲惫他也会笑着应声。小我一岁的弟弟在他面前从来得不到同等偏爱,零花钱永远多塞我一份,放学我跑到他打牌的小店寻他,他会当即停手,掏钱买一支冰淇淋递到我手里,让我乖乖坐在一旁等候。一家人出门坐车,我永远被护在中间,弟弟只能独自缩在后座。他外出务工特意选离家几十公里的去处,隔几周便抽空回家,只为多陪我片刻。儿时夜里发烧,他人不在身边,也会立刻托熟人赶回来带我就医;我一通电话打过去,再忙也会秒接,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慌张。嘴馋想吃零食,十块、五十块他随手就掏,逢年过节发红包,弟弟一百,我也必定拿到一模一样的份额。

那时候他也抽烟,可只要瞥见我靠近,会立刻掐灭烟蒂,用力挥散周身烟气,反复叮嘱我走远些,半分二手烟都舍不得让我沾染。下班回家会主动下厨,我拽着他衣角黏着要人陪我看电视,他总会搁置厨具,安安静静陪我坐上许久,才肯回身忙活饭菜。考试只要相较上次稍有进步,就有独属于我的奖励,这份优待弟弟从来沾不上边。弟弟总爱欺负我,不论他身在何处,只要知晓,一定会把弟弟拉到跟前严厉训斥,拼尽全力护着我。

我至今记得那年生日,蛋糕被趁我熟睡的堂哥吃去大半,只余下一小块干硬边角。次日看见空盒子的我蹲在门边落泪,外头下着瓢泼大雨,他抓起伞一头扎进雨幕,一路小跑赶到镇上蛋糕店,重新买回一整只完整的蛋糕。2019年的夜晚,他哄我入睡时会轻轻摩挲我的头发,柔声说公主请睡觉。弟弟闹着也要当公主,他便将我往怀里拢了拢,温声回应,她本来就是我的小公主。我在校遭受男生霸凌,哭着拨通他的电话,他安抚我不必害怕,下午便联系老师惩戒了欺负我的人。三年级饭桌上奶奶劝他重新成家,话音刚落,他下意识转头看向我,语气笃定,不找。平日里奶奶但凡数落我,他都会悄悄打圆场,让我上楼看电视躲开刺耳闲话。有一回同他就寝,夜里不慎尿床,我吓得浑身紧绷,预想中的责骂没有到来,他只是默默拿出吹风机,一点点吹干被褥,轻声宽慰我不必惶恐。那段日子我笃定,自己是他独一无二放在心尖疼的小公主,天真以为这份偏爱能长久不变。

裂痕从五六年级悄然蔓延,等到我十四岁,所有温柔尽数碎得彻底,说不清是常年独自拉扯两个孩子的重压磨平了耐性,还是中年生活的困顿扭曲了性子,从前满眼是我的人,骤然变得处处不待见我,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厌烦,好像从前捧在手心的珍宝,忽然成了他避之不及的累赘。我常常恍惚,反复追问自己,明明零九年降生那日,他是那样欢喜地接住我,从小到大把我爱着、宠着、偏爱着,怎么短短几年,一切就天翻地覆。

长久浸泡在冷漠与苛责里,我没有顺着心底的缺口放任自己沉沦堕落,原生家庭缺失的爱意没有摧毁我,反倒逼出了我骨子里超乎年龄的清醒坚韧。我清楚旁人施舍的暖意终究抓不住,唯有自己攥紧存款,才能真正逃出这座困住我的小楼。也是十四岁这一年,我遇见了属于我的女孩,她待我的模样,像极了《一夜新娘》里秦尚城独独给花溶的那份毫无保留的偏爱与护短。

她完完整整听过我家里所有难堪旧事,看透父亲的刻薄、母亲的漠视,明白我藏在平静外表下所有委屈,从来不会说空洞的安慰,只会实打实把我护在羽翼之下。她像秦尚城包揽心上人所有难处一般,怕我打零工熬得辛苦,总是默默攒下自己的积蓄一股脑塞给我,说所有开销不必我硬扛;只要察觉我被家里的压抑压得喘不过气,她会立刻腾出时间带我出门散心,吹晚风逛街巷,把我从满是烟味和谩骂的牢笼里拉出来;夜里窝在一起时,她会细细和我规划往后的小家,一笔一笔算买房的钱、筹备彩礼,把我们两个人的未来妥帖安排妥当。

旁人若对我有半句闲言碎语,她会第一时间站在我身前替我挡下所有恶意,护短得毫无底线;我在家受了委屈掉眼泪,她会轻轻把我圈进怀里安抚,像当年父亲许诺护我一辈子那样,认认真真告诉我以后有她兜底。从前我缺失的所有偏爱、庇护、被人放在心尖的踏实感,她全都一点点补给我,独一份的温柔只留给我一人,半点不分给旁人。

我从舍不得随意花她给我的钱,每一笔都小心翼翼存进银行卡,再挤出所有课余时间打零工多赚一份收入。心底死死攥着唯一清晰的目标,攒钱买一套完全属于自己的房子,存够彩礼,早日带着她和小狗逃离这座压抑窒息的屋子。身边人总劝我不必活得紧绷,说人生随风逐流就好,该摆烂的时候放宽心歇息,我嘴上顺着附和,心底却半分不敢松懈。

如今我下楼吃自己置办的饭菜,他会径直搬椅子坐到对面,点燃香烟,白雾直直扑在我的脸上,一边吞云吐雾一边不停数落说教,但凡我脸上透出半分不耐,伤人的谩骂便劈头盖脸砸下来,嘴边循环往复的永远是那句,你信不信我把你赶出去。

我养了相伴两月的小狗,是灰暗日常里仅存的一点暖意,可就连温顺无害的它,他也容不下,日日对着小狗恶语咒骂,甚至放狠话要直接打死它。伤人的手段翻来覆去就那几样,重复的威胁、不散的烟、无休无止的挑刺,一遍遍消耗我心底仅存的怀旧情绪。我刻意把自己困在二楼,能不下一楼便绝不踏足,他递来的饭菜一口不碰,三餐食材全部自掏腰包购置,共处一室只当他是空气,多待一秒都胸口发闷。

经济上他再没给过我分毫,反倒隔三差五开口向十七岁的我要钱。十七岁的年纪,本该安稳读书,我却要独自扛下自己全部生活开支,好在有女孩像秦尚城护着花溶那样,稳稳托住我摇摇欲坠的所有情绪。

无数次被他刁难过后,我倚在二楼窗边静静坐着,楼下传来他抽烟咳嗽、低声咒骂的声响,过往温柔的碎片一遍遍在脑海回放:母亲灯下缝衣裳的身影、四岁偷麦芽糖时他护着我的模样、三岁生日满屋子的祝福、他手把手教我折千纸鹤的画面、零九年他抱着新生儿满心欢喜的模样、雨天狂奔买蛋糕的背影轮番撞进思绪,眼眶会悄悄泛热。偶尔也会生出一瞬软弱,忍不住翻出小时候留存的千纸鹤,短暂沉溺在旧日温情里,甚至恍惚生出一丝微弱奢望,或许他能变回从前的模样,可不过片刻,楼下一声刺耳的呵斥便把我狠狠拉回冰冷现实。

我分得格外清楚,怀念只是我释放委屈的出口,从前满心满眼护着我的父亲早就消失,眼前这个冷漠刻薄、处处厌烦我、不断消耗我的男人,不值得我抱有半分期待。短暂心软过后,我依旧会擦干眼底的湿意,盯着银行卡余额暗自鼓劲,不奢求他变回昔日模样,早早放下所有不切实际的奢望,只盼存款上涨得快一点,早日拥有一处只属于我的小窝。那里没有呛人的烟味,没有无端的谩骂,没有动辄赶人的冰冷威胁,我能和爱人、小狗安稳度日。

疲惫到极致时,我也会放任自己短暂摆烂,任由委屈与怀旧一同裹住自己,可缓过情绪之后,心底那个逃离的目标永远不会动摇。旧时的美好再动人,也抵不过日复一日的煎熬,回忆再珍贵,也改变不了当下冰冷的现实。这栋两层小楼困住我十七年,八岁父母离异后仅剩的一点暖意,也在十四岁那年彻底消散,我不指望任何人救赎,唯有身边女孩独一份的偏爱是真实的光,我要靠着自己一点点攒够底气,安稳走出这里,往后与她相守,再也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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