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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望筹码第二章

欲望筹码

一、茶室密谈

岚江市东郊有一座不起眼的私人会所,藏在竹林掩映的半山腰上。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两盏昏黄的灯笼在夜雾里晃着。赵德厚的司机把车停在后门,他独自下车,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城市灯火,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地方他以前也来过,但那都是高朋满座的时候。今晚不同,今晚他是来求人的。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旗袍的女人引他穿过回廊,推开一扇雕花木门。

周奎已经坐在里面了。

这人看上去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衫,正慢条斯理地泡着茶。茶香在房间里弥漫开来,混着檀香的味道,整个屋子透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讲究”。

“赵局长,请坐。”周奎站起来,不卑不亢地握了握手,手势很有分寸,不多不少,恰好是一个见过大场面的人该有的温度。

赵德厚扫了一眼屋里的陈设。墙上挂着一排合影,全塑封过的,镶在深色木框里。最显眼的那张——周奎和一位满头白发的老者并肩站着,背景是人民大会堂的台阶。老者看着面熟,赵德厚在省里的会议上远远见过一次,确实是退了休的某位老领导。

他不知道那是合成的。

“老领导上个月还问起岚江的情况。”周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说最近下面动静不小。”

这句话像一根针,不轻不重地扎在赵德厚的心口上。

“奎哥,不瞒你说,兄弟这回是真遇到事了。”赵德厚坐下,双手捧着茶杯,水温透过杯壁烫着他的掌心,但他没松手,好像这热度能让他镇定一点,“新来的林正,盯上我了。”

周奎没接话,端起自己的杯子,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

“事情呢,说大不大。”赵德厚把声音压得很低,“就是有几个项目,手续上……”

“手续的事,从来不是手续的事。”周奎终于开口了,目光从茶杯上抬起来,直直看着赵德厚,“你的事,本质上是一个信号问题。”

赵德厚一愣。

“上面查你,不一定是真查你。”周奎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腹前,“有时候是在看你的反应。你慌了,他们就觉得你有问题。你稳住了,他们反而要掂量掂量。”

“那……怎么稳?”

周奎笑了一下,很淡,像茶壶嘴冒出的最后一缕热气。

“得有人替你递话。”

这两个字赵德厚等了整整两天。

自从接到周奎的第一个电话,他就一直在盘算,这个人到底靠不靠谱。他自己在官场混了二十多年,知道“人脉”这两个字的含金量。真的,能救命。假的,能要命。

可现在他已经没有多少选择了。林正的调查组动作很快,一个星期之内已经约谈了两个副局长。赵德厚心里清楚,那两个人扛不了多久。他在规划局坐了八年一把手的位子,经手的项目和资金加起来是个天文数字。一旦有人开口,他的世界就是多米诺骨牌。

“奎哥,能递到哪一层?”他试探着问。

周奎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拉开一条缝,望着山下的城市。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有分量。

“你的事,严格来说不算事。规划局的工作性质摆在那里,哪个项目不得批?哪个批文不经手?查到你头上,说白了就是有人想交差。”周奎转过身,背光站着,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只要省里有人打个招呼,说一句‘正常履职’,风头就过了。”

赵德厚的心怦怦跳起来。他想信,又不敢全信。

“那……需要怎么操作?”

周奎重新坐下,这次他不再绕弯子了。

“五百万。”

房间里安静了三秒钟。赵德厚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两滴,落在桌布上,洇开两个深色的圆点。

“奎哥,这个数……”

“这钱不是给我的。”周奎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省里要打点,中间人要喝茶,经手的人要担风险。五百万是友情价。你打听打听,去年隔壁市那个副市长的案子,最后摆平花了多少。”

赵德厚不知道隔壁市有什么案子,更不知道花了多少钱。但他不敢问。问多了显得自己没见识,不够格上这张桌子。

他沉默着,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五百万他拿得出来,但这几乎是家里现金流的三分之二了。要是成了,还能再挣。要是砸了……

还没等他想明白,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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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不速之客

进来的是钱丽。

她穿了一身酒红色的套裙,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咚咚响,挎着一只爱马仕——赵德厚去年在香港给她买的,花了他整整半年的灰色收入。她扫了一眼屋里的两个人,目光在周奎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径直走到赵德厚面前。

“你还真来了。”

语气里全是刺。

赵德厚脸色一变:“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你的司机又不是你的人,是我的人。”钱丽在他对面坐下,把包往旁边一放,翘起二郎腿,转向周奎,“这位就是周先生吧?”

周奎微微颔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突然闯入的女人。他从做这行第一天起就知道,最难搞的不是那些当官的,而是他们身边的女人。官场上的男人精于算计,但算计里有章法。女人不按规矩来,她们只信自己信的东西。

“丽姐,我跟奎哥在谈正事。”赵德厚压着火气。

“正事?”钱丽冷笑了一声,“花五百万找人递句话,这叫正事?”

赵德厚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在外面偷听。

周奎倒是很镇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从眼镜片后面打量着这对夫妻。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了:男人们在外面呼风唤雨,回到家在老婆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有短处握在人家手里。

“嫂子可能不太了解情况。”周奎放下茶杯,语气温和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这个圈子里的事,有些东西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

“我确实不了解你们圈子的事。”钱丽盯着他,眼睛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但我了解一件事:拿钱办事的人,十个有九个是骗子。剩下那个,比骗子还危险。”

周奎的眼角跳了一下,很轻微,没人注意到。

“你那些照片,”钱丽指了指墙上的合影,“我弟开照相馆的,这种活儿八百块一套,连相框都给你配好。”

赵德厚坐不住了:“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钱丽站起来,走到赵德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觉得花五百万买一句话靠谱?我问你,话怎么递?谁去递?递到谁耳朵里?人家收了钱不办事,你找谁去?报警吗?”

每一个问号都像一记耳光,扇在赵德厚的逻辑上。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钱丽转过身,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拍在桌上。

“这是我找的人。苏柔,北京来的律师,专门做资产规划的。”

周奎扫了一眼名片上的烫金字体——“京城恒信律师事务所 苏柔 高级合伙人”。他认识这个名字,因为这个名字就是他帮苏柔编的。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走权力路线,你把脑袋系在别人的裤腰带上。”钱丽盯着丈夫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走商业路线,钱是自己的,命也是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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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两条路

钱丽的逻辑其实很简单。

她跟赵德厚结婚二十年,看着他从小科长一路爬到局长。她太了解这个体制了:今天捧你上天的,明天就能把你踩进泥里。靠人情维系的承诺,还不如一张写得清清楚楚的合同。

所以她找的是苏柔。这人跟她在一个太太团饭局上认识的,说话滴水不漏,张口闭口“信托架构”“离岸公司”“防火墙设计”。钱丽听不懂那些术语,但她听懂了一件事——把钱洗干净,比找十个当官的都有用。

“我已经跟她谈好了。”钱丽坐在丈夫对面,用谈判的口吻说,“第一步,把咱们手头的资产通过‘咨询服务费’的形式转出去。第二步,在开曼设一家壳公司,用收购的方式把国内的资金合法出境。第三步——”

“你疯了。”赵德厚打断她,“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你以为林正查不到资金流向?”

“他查到又怎么样?”钱丽毫不退让,“咨询服务是合法交易,白纸黑字的合同,你告我什么?比你在暗室里数现金安全一万倍!”

“你懂什么!”赵德厚一拍桌子,茶杯被震得叮当响,“林正现在是盯着我一个人,只要我稳住——”

“你稳得住吗?”钱丽站起来,声音更高了,“你连我都瞒不住,你瞒得了纪委?”

这句话击中了要害。

两个人站着,像两只对峙的兽,被各自的恐惧和偏执牢牢钉在地上。

赵德厚想的是权力逻辑。二十年来,他见过无数次“运作”:一个电话、一顿饭、一次偶遇,就能把天大的事化小、小事化了。他相信这个游戏是有规则的,只是他还没摸到那个规则的门。

钱丽想的是商业逻辑。她不信任任何不能被写进合同的东西。在她眼里,所谓的人脉不过是一群互相利用的人在演一出永不落幕的戏。演得好,互利共赢。演砸了,全剧终。她不准备把身家性命押在一出戏上。

沉默了很久。

赵德厚开口了,声音变得很干:“你做你的,我做我的。”

“什么意思?”

“你不是信苏柔吗?你去走你的商业路线。”他抬起头,眼睛里的血丝像地图上的河流,“我去走我的。谁先跑通,听谁的。”

钱丽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好。”她拿起桌上的包,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住了,没回头,只说了一句:“你要是把钱全给了姓周的,回来别找我哭。”

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回廊尽头。

赵德厚一个人坐在包间里,面前是三杯冷掉的茶。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世界安静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但他知道,一切都变了。他刚刚和妻子分了两条路,两条路都通向未知。

一条通向权力,一条通向金钱。

他不知道的是,这两条路的尽头,站着同一群人——周奎和苏柔,他们是一伙的。

一个专门为贪官量身定做的陷阱,已经张开了嘴。赵德厚不知道,钱丽不知道,他们以为自己在选择出路,实际上只是在选择从哪个方向走进笼子。

窗外的夜雾越来越浓了。

赵德厚最终还是拨通了周奎的电话。

“奎哥,五百万我凑。”

电话那头的周奎笑了。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朝身旁的女人点了点头。苏柔正在往手指甲上涂着深红色的指甲油,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他老婆那边也快了。”

两个骗子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行干久了,他们明白一个道理:猎物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猎人,而是猎物的自作聪明。

而赵德厚和钱丽,此刻都在为自己的“聪明”而感到安心。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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